贺玠捂住嘴,害怕自己陡然错乱的呼吸声吵醒他。汹涌的苦水淹没了胸膛,漫上眼眶的刹那他将袍子盖在了裴尊礼上身,不再去看他的手。
兵荒马乱间,他又想起了裴尊礼带自己去祭拜他母亲那日,在墓前说的那番话。
他好像在等自己一个回答。
疑问是什么,贺玠还没想起来。但现在,他能估摸个七七八八了。
“你想知道什么?”贺玠轻语。说出的话像叹出的气。
裴尊礼微微蹙起了眉,似是梦到了不愉快的事。贺玠下意识想帮他揉平,可余光恰好瞥见了窗台上一个锦囊状的小东西。
那是裴尊礼不离身的香囊。他说里面是安神助眠的香料。可这话也只能骗骗几日前的贺玠了。
那个锦囊……那个锦囊,是……
贺玠将它拿过,捧在手中,一点点解开紧系的丝绳。
囊口张开,清淡的茶香扑了满鼻,但在那之下的,是一根纯白的鸟羽。
羽根如月华,羽尖如浓墨。
十一年前,这是自己亲手交给他的羽毛。为护他剑宗大会顺遂。
他一直都戴在身上,从未分开。
贺玠揉揉眼睛,把压不住的酸涩吞进肚子,将锦囊系好放了回去。
“对不起……”
他依榻而坐,为裴尊礼撩开一缕垂在眼前的长发。
“但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贺玠不知在呢喃给谁听。心里翻涌的情愫比他千年来见过的任何剑术妖术还要复杂难解。他根本看不清任何方向。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裴尊礼。
贺玠几乎是落荒逃出了屋子,疾步离开的身影吹灭了榻前烛火。他坐在屋外吹了半宿的夜风,什么都没想,脑子一片空白。直到东边泛起鱼肚才顶着两个黑眼圈离开。
他不敢回头,不敢再看向那扇窗户。所以他也就不知道,那扇窗下,有一双眼睛和他一样睁了整整半宿。
在远方公鸡啼鸣三声后裴尊礼才慢慢直起身,将床边的锦囊系回腰间,随后低头摩挲木梳。
“娘。”他看着木梳笑道,“我该怎么办?”
木梳当然不会说话。
“我没有娘亲那样勇敢。”裴尊礼将木梳放回整理南欢里遗物的箱子中,跪地良久,“是孩儿没用。”
“如果师父觉得为难的话,我一定会离他远远的,不惹他烦心。”
“是孩儿不孝。孩儿只想为他一个人活。他不愿意的事情,我一件也不会做。”
有风吹过,窗棂吱呀吱呀地响。
裴尊礼聆听半晌,用贺玠给盖的小袍裹好木箱,搬起来,走出门。
屋外的梨树发出了新芽,风一吹,枝丫就低垂下去。
裴尊礼抬眼,恍惚间看见梨树边的墙头爬上来一个少年。他小心翼翼地将一封信件系在枝头,左右看看,又惊慌失措地跳了下去。
风声是笑声,从身后吹来,好像母亲又一次抱住了自己。
裴尊礼自嘲地笑笑,掂了掂手中的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