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嘉似有犹豫之态,范立刚佯装不知,便把大家送至门口,高嘉也就只好惶惶地离开了。躺到**,范立刚心乱如麻。陡然间,从这次到陵江来开始向前回忆,他觉得组织部门考察干部太有些程式化了,上面定好圈子,下面划好线,却让考察干部的人在这圈子里和线内转,群众看组织部多威风,谁知道这里也只是表面文章,文字游戏,却不能自己主张出一张牌。组织部的工作真的太微妙了,黄学西因为有了贡士举就当上了副厅、正厅。还有报社的周道之,也是他的原因,当上常务副社长呢。随着他职务的升迁,权力的增大,又会有多少人因他而被提拔呢。什么是组织,组织说到底最后就是一个人!这个人和张三搭上线了,张三就官运亨通,和李四密切了,李四就前途无量。说到底,还是体制问题,在现行的干部管理体制下,叫任何一个人来从事这项工作,都必然会出现这样的片面性和局限性。要克服在干部问题上个人权力的作用,就要从根本上解决体制问题,要有切实可行的监督机制,才能防止个人说了说。但是,无论怎么说,无论选谁当县委书记、市委书记,当一把手,都一样。一把手的个人素质好坏,决定这个地方的命运。这种现象实在是太荒唐、太可怕、也太悲哀了。
夜已经很深了,范立刚收住自己茫茫的思绪,竭力让大脑平静下来。
早饭之后,范立刚说今天听听县直机关一些部委办局的负责人的意见,第一个来谈话的是县委办公室主任,就是高嘉说的那位年龄偏大的主任。范立刚一看,此人恐怕五十多岁,也许那是高嘉的真心话,但后半句就显得水份太大了。范立刚也不想问他的姓名,只想听听他的意见。这位主任显得十分沉稳,句句话都恰到好处,既不损害任何人,也不突出某个人,理论多,实际少,宏观多,微观少。更是闭口不谈具体事例。这大概就是他多年来在县委领导身边得出的经验,否则也不可能在县委办主任的位置干到今天!
谈话难以深入,人人都是一套放到桌面的套话,这也难怪,人家大权在握,谁敢冒着身家性命去玩!那不怕死的亡命之徒毕竟太少了。
下午,范立刚让于明和李晓峰和那些部委办局的负责人谈话。他不想听那些大同小异的套话,说是看材料,实际在卧室里考虑问题。陵江县结束后,还要去须臾县,考察两个县委书记,说什么也要蹲一个多星期,不然怕顾彪说他太潦草了。突然想到华义彬的事,这样一个年轻干部,又有群众基础,确是一个难得的基层干部,却没有一个很好的工作环境,心中自有些愤愤不平,但心中一想,这又不是自己管的范围,不觉有些犹豫和矛盾。就开了门,把李晓峰叫进卧室。
范立刚给他倒了一杯水,两人点着烟,范立刚说:“晓峰,你知道华集乡前两年县委安排的乡长落选,参选的副乡长当选乡长的事吗?”
李晓峰说:“听说了,有什么问题吗?”
范立刚摇摇头说:“不是有什么问题,我昨天在华集乡,听说了这个情况,那个落选的乡长现在是乡党委副书记,过去的分工没调整,那个副书记和乡党委书记关系又不一般,选举的乡长也就成了摆设了。”
“这情况倒是不清楚,既是这种情况,县委组织部有责任哪!我来找唐部长谈谈。”
范立刚沉思一会说:“晓峰科长!”范立刚这一说就显得他们俩的关系特别亲近,李晓峰望着范立刚,脸上始终露着笑意。范立刚又接着说,“这个乡长叫华义彬,是个学农的大学毕业生,有群众基础,应该大胆地培养才是。现在的干部风气越来越坏,要嘛靠人,靠关系,要嘛……”他想说“要嘛靠钱”,可他觉得他这样说不妥当,就收住了话题,李晓峰自然明白他要说什么,只是不吭声。
李晓峰说:“范处长,我们都是组织部门搞干部工作的,你比我更清楚,现在讲得好听,干部‘四化’标准,理论上说说,实际上还不是谁有权谁就说了算,没有关系,再好的人才,也不可能有人推荐。干部的推荐、使用成了个人好恶、讨好、拉帮结派的最好手段。省里我不知道,市、县里几乎都是这样。”
范立刚说:“所以,”他没有对李晓峰的话加任何评论,“我想,像华义彬这样的干部,也要给他机会,这样干部如果提到县委副书记,副县长的位置上,他一定会比那些人干得更好。你说呢?”
李晓峰先是有些震惊,后来也就平静了,笑笑说:那自然,范处长,在乡党委书记、县部委办局主要负责人位置上,像华义彬这样的干部肯定多得很,但是符合县委书记口味的,或者说县委书记真心实意推荐的能有几个!我说一个事给你听听:我们市下面有个县,有一个乡党委书记,工作一般,能力一般,无论从什么角度,县里提拔副县级干部肯定是轮不到他的。说来也怪,那年省里下来的扶贫工作队,工作队副队长、省某厅局的领导恰和那个乡党委书记是大学里的同班同学,没过多久,这位副队长便向县委推荐那个党委书记任副县长。县委书记先是一愣,立马说,我们县委也是这样考虑的,县委书记就拉着那个工作队副队长到市委组织部找部长,那个乡党委书记不久就当上副县长了。
范立刚点着头,不停地吸着烟,过了半天,他说:“晓峰,不管其他人,我们也管不了,现在体制就这样子,岂是你我改变得了的?不过,华义彬的事,我们俩要管!”他说话的口气认真而果断,随后抬头看看李晓峰。
李晓峰笑笑,说:“范处长,这有什么难的,省委组织部市县干部处处长要推荐一个副县级干部,这实在是太小一件事,莫说一个,十个也没问题呀!”
范立刚收敛了笑意,说:“晓峰,话千万不能这样说,这副县级干部既不是我们管,而我们也无权推荐干部。如果那样做,也是不妥当的。或者说违反组织原则的。所以这事还得由你设法从中协调才是。”
李晓峰说:“你放心,范处长,你第一次向我们打招呼,我一定会办好的,再说你和那些领导不一样,又不是给自己的亲朋好友帮忙,而是举荐人才。”
范立刚笑了笑说:“我完全不是个人关系在干部问题上打招呼,我是对这样现象鸣不平!”李晓峰说:“范处长,你如此认真,我绝不会当儿戏,我一定会尽快给你回音的。”
和李晓峰结束了谈话,范立刚依旧坐在卧室里抽烟,心里总想着考察干部的事。多少年来组织部门都是这样考察干部的,而每一个领导干部提拔一级总有一种奥妙。朋友、亲戚、同事、部下、同学等,大关系当大干部,小关系当小干部。他在机关干部处那段时间里,目睹了许多现实,产生过许许多多的疑问。使他逐步成熟起来。现在他认为,在华义彬的问题上,才是真正的举贤任能,是正义的,纯洁的。任何一个组织部门管干部的同志都能够像这样,也许干部的选拔、任用、考察上会有一个大的进步。
直到吃晚饭时,范立刚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外面传来两声轻轻的敲门声,他才收回沸腾的思绪,打开门,只见满面笑容的高嘉站在门口,范立刚笑笑说:“高书记,请进!”
高嘉进屋后,递一支香烟给范立刚,说:“范处长一个人关在屋里忙什么呢?”
范立刚说:“高书记,请坐!”
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范立刚拿起电话:“喂……我是范立刚,哎……好!”
“立刚处长,工作进行得顺利吗?”顾彪在电话里说。
按照领导的要求,考察工作进展顺利,顾处长有什么指示吗?范立刚说。
顾彪又说起周一桂,看来他对周一桂也很关心,范立刚告诉顾彪,他将从陵江县直接去须臾考察周一桂,有什么情况一定及时回报顾处长。
第二天仍然由于明和李晓峰留在宾馆,召开两个座谈会,范立刚继续跑两个乡镇。下午回到县城三人碰了头,准备明天早饭后到东臾去。晚上陵江县委、县政府、县人大、县政协要举行隆重的晚宴,被范立刚取消了,改为和县委组织部的座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