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说。
就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铺垫,没有"我看你困了"或者"提神醒脑"之类的理由,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嗯",好像往同桌桌上放薄荷糖是一件不需要任何理由的事情,和呼吸一样自然。
莫淮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他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说话,拍马屁、贫嘴、插科打诨,什么场合都能接上话,但现在他看着于殇煦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看着那只被摩挲得有些发亮的银色铁盒,忽然觉得自己那些花里胡哨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谢谢。"他最后说了这两个字,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到差点□□场上的喧闹声盖过去。
于殇煦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没事",他只是把铁盒的盖子打开,从里面倒出一颗白色的薄荷糖,递到莫淮栀面前。那颗糖躺在他的手心里,小小的,圆圆的,糖纸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莫淮栀看着那颗糖,又看着于殇煦的手心,忽然笑了。他伸手拿过那颗糖,指尖碰到于殇煦掌心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躲开。于殇煦的掌心是凉的,带着薄荷糖盒子那种金属的凉意,而莫淮栀的指尖是热的,还带着打球后的余温。
冷和热碰在一起,像一滴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炸开了,又迅速归于沉寂。
莫淮栀把糖纸剥开,白色的糖纸被他捏在手心里,没有扔。他把糖塞进嘴里,薄荷的凉意瞬间在口腔里炸开,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顺着气管往下走,一路凉到肺里。那股凉意冲淡了运动后的燥热,也冲淡了他心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羽毛一样轻又像铅一样重的东西。
"好凉。"他说,声音含混不清,因为糖在嘴里滚来滚去。
于殇煦看了他一眼,把铁盒的盖子合上,放回了口袋里。
操场上,顾叙正在和隔壁4班的人打对抗赛,球鞋在水泥地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篮球砸在篮板上的闷响此起彼伏。
许昭在跑道边上跳绳,马尾辫甩得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池苗苗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铅笔在纸面上快速地移动着,偶尔抬头看一眼操场,又低下头继续画。
阳光从西边斜射下来,把整个操场染成了蜂蜜的颜色。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操场边上那排老樟树的气味,青涩的、微苦的、干净的。
莫淮栀把嘴里的薄荷糖咬碎了,嘎嘣嘎嘣地嚼了两下,咽了下去。他侧过头,看着于殇煦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于殇煦。"
"嗯。"
"你这个糖,"莫淮栀笑了笑,"还挺好吃的。"
于殇煦翻了一页书,没有说话,但莫淮栀注意到,他翻页的那只手,拇指在纸页的边缘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感受纸张的触感,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操场上空的云慢慢地移动着,太阳一点一点地往西边沉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投在水泥台阶上,投在绿茵场上,投在这个九月的末尾。
莫淮栀没有再说话。他靠在台阶上,仰起头,闭着眼,让风吹干脸上的汗。嘴里的薄荷味还没有散尽,凉丝丝的,甜丝丝的,像这个下午最后的余味。
于殇煦也没有再说话。他膝盖上的书还翻在那一页,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操场的某个方向,那个方向有一个白色的身影正靠在台阶上仰头闭眼,锁骨在夕阳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体育课的下课铃响起来的时候,莫淮栀睁开眼,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弯腰捡起扔在一旁的校服外套。他转过身,于殇煦已经合上了书,站了起来,正在把书塞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回教室?"莫淮栀问。
"嗯。不然呢?"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穿过操场,穿过跑道,穿过渐渐散去的同学。莫淮栀走在前面半步,于殇煦走在后面半步,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近到可以听到对方的脚步声,远到不会碰到对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