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翎问:“那这辈子呢?这辈子你打算怎么办?”
“这辈子。”岑雪鸿顿了顿,“第一次在瀛海上遇到漓音和迦珠的时候,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越翎问,“怎么忽然说这个?”
“你对她们说了一句话,然后跟我说,这辈子都不要问你那天夜里说了什么。”岑雪鸿说,“我现在可以问了吗?”
越翎愣了愣。
那是他说的第一个谎言。
现在看来,倒像是一个箴言。
其中诸般因果,在他说出口的时候就已如离弦之箭。那时候的他想不到,那句话会在未来的这个夜晚,正中他的眉心。
“我对她们说……”越翎闭了闭眼睛,像许下诺言一般地说,“你是我的妻子。”
岑雪鸿一怔。
她笑了笑:“你怎么那时候就知道了?”
“这辈子,你打算怎么办。”越翎哑着嗓音问,“你还没有告诉我。”
“我是你的妻子。”岑雪鸿说,“这就是我的回答。”
……
窗外残烛冷雨,一室鸳鸯红帐。
岑雪鸿就像是那红烛,仰头环着越翎,身体里仿佛有一簇火在燃烧,泪流向下。
越翎吻去岑雪鸿脸上冰凉的泪,在二人喘息的间隙,他听见她喃喃地说:
“我想回家了……”
“我自己的家。”
第69章博物志(六)
万宁十四年的岁末,永乐郡的暮色中还飘着一场纷纷的细雨,重宁城浸润在青色的朦胧雾气之中,行人撑着素油纸伞走过黛色的街巷与小桥,全无萧索之气,竟让人恍然还以为仍在三月盎然的春色里。
岑家已贬谪到重宁城半年了。也许是圣上顾念旧情,对牵连在废太子一案中的岑家并无苛待,老襄武侯的爵位仍可由其子继承,只将他们从朝鹿城迁回裴氏祖籍,也算是圆了当年裴相告老还乡之愿。
老襄武侯戎马一生,后半辈子也不想太清闲,自己住到田庄上去了。永乐郡在中洲的东南沿海,多丘陵和河水。那老者离群索居,带着一天的干粮、别着一壶酒,赶着牛到山坡上的时候,也许心里想着的还是北地故乡那一望无际的草甸,风吹草低,一团团雪白的绵羊如云丛一般显现。
岑铮在重宁城做了个太守。重宁城是千年古城,有几个世家望族镇守,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平日里无甚大事,堪称清闲。裴映慈则在太守府中开了一个私塾学堂,一开始受托是给城中几个世家的小姐们开蒙,后来只要是想读书识字的,即便是街上卖馄饨、编竹篾人家的女孩儿,都可以去听讲。
十一岁的女孩儿小铃背着一个布袋去太守府上课。
这是万宁十四年的最后一堂课,明天就是除夕了。布袋里除了书,还有一些柿饼,是舅舅从乾安郡带来的,阿娘让她给裴老师捎去一些。
裴老师的学堂不收他们寻常人家的钱。小铃的阿爹一开始还不同意,说姑娘家的又不考功名,读书有个鸟用,在家帮帮忙,成年了赶紧嫁人。小铃的阿娘把家里的活儿都揽了,说不需要小铃帮忙,让她去太守府上课。后来小铃的阿爹看见隔壁陈屠户的女儿和世家钟离氏的小姐玩得好,连带着陈屠户也受了钟离氏的恩惠,就每天都督促小铃去上课了。
小铃其实并不喜欢读书,但是比起劈柴做饭洗衣服,她还是愿意坐在学堂里上课。她偷偷问过阿娘,为什么要去读书啊?阿娘叹了口气,说男子们都要读书,读书自然是好的。她又追问,为什么好呢?阿娘也答不出来了。
“阿娘没读过书,所以不知道。小铃读了书,就能知道了。”阿娘说,“也许女子识了字,就不容易被蒙骗。天地也会变得宽阔,想去哪里都可以去。”
“那我要读书。”小铃点点头,“我想当裴老师那样的人。”
小铃带着斗笠,行走在纷纷细雨中。她一看便知道是永乐郡的孩子,自在地穿梭在细雨的间隙中,像一只玄色小燕,身上几乎没有被淋湿。
她轻巧地跳过一个又一个水洼,水洼上忽然出现一个倒影,拦住了她的路。
拦路的大哥哥俯身看着她,那双眼睛像野兽一样绿荧荧的,让小铃想起了山林里的狸豹,在大寒的时候会从山里出来,叼院里晒的的咸鱼腊肉。永乐郡的孩子们都知道,大哭不止的时候,大人们就会说,嘘,狸豹来了,再哭就把你也叼走了。
小铃紧紧抱着要送给裴老师的柿饼,一双葡萄似的圆溜溜的黑眼睛警惕地瞪着他,问道:“你是什么人?你要干什么?”
“这小孩儿,”越翎哭笑不得地起身,“我又不会吃了你。我就是来问问路的,你知道太守府怎么走吗?”
“你要去太守府吗?”小铃更警惕了。这狸豹哥哥看起来就不像什么好人,难道是岑大人惹了什么事,有人雇了这样一个人去找他的麻烦吗?那她就更不能给他带路了,话本里,一般带路的小孩儿最后也会被杀掉的。
可是她正要去太守府,他跟上怎么办?
小铃还在天人交战中,就见那狸豹哥哥转头对车舆里说道:“这小孩儿有点笨,她好像也不知道。”
“你才笨呢!”小铃气极了。
讲人家的坏话也不知道避着点,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