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孙懋这个如今年岁尚不满二十的小辈了,便是吕广这个在不来山上生活了四十五年的“老人”,也不曾亲眼见过这样的阵仗。只可惜今日的山神庙几乎完全封闭了,除了那些被山神选中的神使,谁也没资格去近前沾一沾这福气。
按照规矩,信众们要在各自家宅内挂红绸、贴喜字。如果不是在接到这一喜讯前吕广便已经和其他工友们一起跑来上了工,他怕是早就在家里沐浴焚香、虔诚祝祷了。
吕广的心在躁动,一旁的工友也在躁动。少当家倒没什么情绪上的波动,他如往常一般揭开客人的棺材板,验明身份,洒下“长生水”,然后在此起彼伏的祝词声中将逝者推进焚尸炉,烧得连骨头渣滓都不剩。
不来山上没有“死亡”。
信奉山神的人都会得到“永恒”。
死了,硬了,老化的皮肤松弛下垂,散发出腐烂的臭味,脊柱伸展、关节分离让尸体看起来明显拉长。即便如此,也不能算作死亡。这只是躯壳在老化,就像螃蟹会褪去老化的壳,就像壁虎会丢掉断开的尾,诚心信奉山神的供奉者会在“脱壳”后获得新生。
而为得“新生”,逝者必须无牵无挂地离去。他们会在生前将攒下的银钱供奉于神庙,并要求子女在自己断气后将尸身焚烧。子女会在父母的尸体被推进焚烧炉的刹那兴奋欢呼,以此祝贺年迈的双亲终于脱离病体残躯,远离衰退严重的大脑。
诚心的供奉者会在一次又一次轮回中走到山神身边,成为侍奉在她人间神庙内的神使。得山神疼爱的神使会在无数次轮回后成为山神的话事人,也就是“大祭司”。大祭司的身份是“人”的终点,因为大祭司会在“死”后真正走到山神身边,成为随侍山神的“新神”,为此,在不来山上,只有大祭司才会在死后拥有刻有姓名的牌位。
这些牌位如山神的神像一般得供奉者供奉,它们也会如山神一般聆听山民的祈祷,为山神赐予福报与代表“永恒”的轮回。
孙家太祖爷爷便是一个特别虔诚的供奉者。
山神庙内有一本名册,上面记载着山民轮回后的新身份。为免引起轮回前后界限不明、某些山民胡乱认亲的混乱,除大祭司本人外,没有人有权限看这本名册。可山民们还是能听到一些相关的传闻,比如,孙懋的太祖爷爷已在轮回中成为新的神使了。
据传,成为神使的孙家太祖爷爷为了表现自己的虔诚,特意嘱咐孙家后人搞出了一个殡葬场。殡葬场内安放了数个焚烧炉,解决了山民们自己点火烧半天也没办法将逝者烧成灰的难题。孙家就这样成了不来山上的“功臣之家”,逝者家属们在将尸体推进焚烧炉的刹那,不但要欢庆“轮回”,还要对着孙家人九十度鞠躬表达谢意。
按照祖制,孙懋在十八岁那年就可以彻底接手自家的殡葬产业了。可眼下再过两个月他就要过二十岁的生日,阿爹却坚持对外宣称自家儿子需要再锻炼几年。
孙懋倒也乐得自在,继续当他的“少当家”,毕竟成为“大当家”便意味着要更加频繁地去往山神庙。他不太喜欢那个地方,因为他最好的朋友春雨差点儿被烧死在那里。
孙懋对山神没有太过虔诚的信仰,在每日重复着将僵硬布满黄斑的尸体推进焚尸炉的动作后,他难免对“轮回”的定义产生质疑——因为那些人看起来确实是真的死了。
如果当真有轮回,至少要让他看看证据吧?
比如说,灵魂在发光,骨灰里面还藏着七彩琉璃舍利之类的。
吕广有些激动地等待着孙懋的回答,不想当黑心老板的孙懋挥了挥手:“等老杨他们结束了,你们就一起回去吧。”
老杨今年七十多了,一把年纪还坚持做着烧人焚尸的工作。他是殡葬场的老员工,除了他和他亲手带出来的徒弟孙宁外,没有人有资格去做最后“收灰”的步骤。
“给逝者收骨灰可是大事,若收得不对,会影响轮回。这样的罪过,你担当得起吗?”
因为好奇凑上前去偷瞄“收灰”过程的吕广曾被老杨拎着棒槌劈头盖脸一顿砸,一边砸一边骂。可怜吕广自打成家后便做惯了土皇帝,如今被棒槌砸成了三孙子,却也没什么反抗的“理”,只能一边缩在墙角护住头一边大喊“我错了”。后来老杨累了,便罢手了。吕广被打得心身俱服,自此便失去了对“收灰”的兴趣。此后每每在老杨要带着小孙干活前,他便会很有眼色地退出去。
今天也一样。
得了孙懋的“下班”允准,吕广忙不迭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可嘴角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竟又有人抬着尸体过来了。
来人尚未说话,吕广倒是忍不住先“切”了一声:“早不死晚不死,非得赶在山神成亲这大好的日子?”
棺材里躺着的人叫李顺,缠绵病榻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入了“轮回”,家人自是高兴。他们一路吹吹打打,扛着棺材来了殡葬处,只求烧炉工们起炉烧火的手脚麻利些,好让李顺早些进入轮回。
如今听到吕广将“死”挂在嘴边,李顺的儿子李素流瞬间火冒三丈。他一把扯过吕广的衣领,咬牙骂道:“谁让你把‘入轮回’这样吉利的事情说成是‘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