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另有深意。可事实上她不过是有些担心周径昀那看起来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身子骨——他要是脱力摔下来,自己好歹能上手把人接住。
事实上,周径昀远比他看起来结实得多。虽说动作慢些,可还是爬了上去。孙懋忙不迭伸出手,把人拽出坑外。黑漆漆的夜里,孙懋也没点灯,他瞪圆了自己那双琥珀珠子一般的眼,笑着亮出一排白牙来:“难怪春雨敢和山神抢男人,啧,倒也不怪她色胆包天……”
一块石头从坑底“飞”出,直奔孙懋的大板牙而来。孙懋抬手接过,牙依旧露在外面:“哎呦喂,怎么还害羞了呢?”
春雨嘴里叼着煤油灯手里拽着藤蔓便往上爬,她手脚并用,速度奇快,好似有人在她屁股下面生了火,烧出了她一肚子动力来。不用孙懋搭手,春雨已经成功窜了上来。她抬手抓过孙懋的衣领,正准备招呼他一拳头时,却发现自己在黑暗中稀里糊涂抓到的是周径昀。周少爷实在老实,被抓了便被抓了,没挣扎没反抗,甚至没喊一句“你抓错了人了”。如果不是春雨发现自己抓到的是婚服,那一拳头绝对已经挥出去了。
周径昀逃过一拳,他捋平衣领子,问了句正事:“孙懋……先生,你不用点灯就看得清我的脸吗?”
“先生?嘿嘿,先生……”激动中的孙懋抬手一巴掌拍在春雨肩上,“第一次有人叫我先生诶!”
春雨被拍得发出一声闷哼。
忍忍吧……他好歹是来救自己的,且忍忍吧……
春雨咬牙回应周径昀道:“他看得清,他的视力出奇的好,在这样的环境里也能自如行动,就像……猫头鹰。”
“那有孙先生带路,我们便无需煤油灯了。”
“嗯,你想得对。”春雨应和道,“没有光亮,那些怪物就不会一直追着我们了。”
又被唤了一次“先生”,孙懋整个人都是轻飘飘,高兴得紧。若是他有尾巴,此时怕是已经摇成圈了吧。
“要去哪儿?”孙懋眼巴巴凑上前去,“我带你们去!”
“去弘夏家。”
“好嘞,跟紧我。”
那根红腰带又有了用武之地,后面被周径昀和春雨扯在手中,前面被孙懋绑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孙懋在前引路,一边引路一边嘟囔道:“你可真是没良心,两年了,都不肯回来看看我。如果不是看上了山神的新郎要回来抢亲,只怕还想不起我这个人吧。”
疲惫的春雨耐着性子与对方沟通:“如果这次我能侥幸不死,我保证闲着没事就会回来看望你的。”
“真的?”
“真的。”
“一言为定。”
“嗯。”春雨一脚高一脚低地向前迈着步子,“我会活下去的。”
宋弘夏一向睡得晚。
虽说灯光有些昏暗,也足够让她看清书本上的文字。
阿爹书柜里的藏书很多,大多与“医”有关。可惜看来看去主旨都是在“感谢山神的恩赐”,这么看来,在不来山上做医生其实很简单。
灯光暗下些许,想来是需要添灯油了。
宋弘夏正欲起身去添,却听窗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敲击声。虽说急,却也有规律,一二三,一二三四,来来回回,循环三次。
这个时间用这个暗号来敲门?是孙懋吗?
估计是有什么急事吧……
宋弘夏过去开了窗,才堪堪推开一道窄缝,孙懋便已一溜烟地翻了进来。就像一只即将驯化的狼,带着野兽的敏捷与极度过分的自来熟闯进了宋弘夏的“领地”。他站起来,挥了挥手,咧嘴笑道:“晚上好。”
宋弘夏的注意力完全没放在孙懋身上。
因为春雨已经紧随其后翻进来了。
她穿着艳红色的嫁衣,宽袍广袖的行动不便,翻窗时不小心,被支棱出去的铁钉刮出一道半拃长的口子。那口子放在此时春雨的身上倒也不算什么特别严重的伤,毕竟眼下她浑身上下都裹了灰扑扑的泥,散了一半的发髻上还斜插了两根草梗,手背、脖颈处皆有擦伤,用膝盖都猜得出她这一路的艰辛。
两年未见,春雨看向宋弘夏时已是泪眼汪汪。顾念着对方颇爱干净,她也没好意思飞奔上去以拥抱来叙相思之情。千言万语汇到嘴边,最后吐出的那一句最是真情实感。
她说:“有吃的吗?我饿了。”
没等宋弘夏回答,春雨便已补充道:“先给口水喝也行,我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