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不来山安静了下来。
耳边没有了伥鬼的嘶吼、神使的笛声,周径昀随即睁大了眼。
神使手中骨笛落地,一路下滑,滚入坑中。
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绳索勒住了他的喉咙,将他从地面拔了起来。神使渴求着空气,拼命将脚尖踮起,他拼命抓挠颈项,双手动作很是诡异,脸也逐渐扭曲肿胀,一双瞪圆了的眼睛缓缓向外渗出血来。
终于,神使放弃了挣扎。他在胸前比划出一连串的祈祷手势,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向山神传递着自己的虔诚。
最后,他猛地向后摔去,像一扇被狂风掀翻的木门,僵硬的身躯里找不到半分人类应有的柔软。
神使倒下了,红衣怨灵的身影逐渐在众人眼前显现。
第一个发出尖叫的,是那个刚刚脸颊挨了一巴掌的倒霉神使。可他尚未喊出一个完整的音阶,便也被那道无形的绳索勒住了脖子,像门板一般摔倒下去。
夜里出来追人实在是个苦差事。
得大祭司疼爱的那几个神使不过是昨日在与怨灵大战时擦破些皮,便躺在床上咿咿呀呀喊着身受重伤需要休息。大祭司随手指了两个倒霉蛋,说:“别担心,伥鬼会成为你们的左膀右臂。”
两个倒霉蛋领了相同的工作,但是想法截然不同。
一个一把抢过可以操控傀儡的骨笛,信心满满地说:“杀掉春家的蠢丫头,接回山神的赘婿。如此简单又重要的任务,这难道是山神赏赐给我们的可以接近她的机会吗?”
另外一个瑟瑟缩缩:“那些伥鬼真的会完全听我们的命令吗?那个被放出来的怨灵也不知道去哪里了,连大祭司都不是他的
对手,若是遇到了,我们逃得掉吗?”
现在,他们出发前是如何想的都不重要了,因为,他们就要一起死了。
伥鬼开始四散逃窜。
他们不会尖叫,没有规划好的路线,只能笨手笨脚地挣扎着往坑外逃,瞧那背影,甚是辛酸。
善良的宋小姐心生感触:“那本笔记,也许能让我找到办法,救救他们。”
笔记上宋弘夏留下的遗书的墨渍尚未干涸,周径昀抿了抿嘴,试探着问道:“又想要救他们了吗?”
“嗯,医者仁心。”宋弘夏的眼神里透着悲悯与伤感,她看向周径昀,蹙眉道,“你的脸色有些难看。”
周径昀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耳边的风声与伥鬼的嘶吼交织缠绵,吵得嗡嗡作响。他像是被抽走了竹骨的风筝面,风一吹,便倒了。孙懋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他,扯着嗓子深情呼唤:“我的好兄弟,你怎么倒头就睡啊!”
大抵是因为太累了吧……
周径昀“困”了,脑袋一歪,便将眼皮严丝合缝地闭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隐约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漫长无比的梦。
梦中,他被人洗刷干净抬去了山神庙。
附身于纸人的山神勾起手指,示意他向她走去。
周径昀很听话,因为他以为等待那里的人是要救他逃离这里的春雨。
新娘没有红盖头,画在纸上的五官逼真的似活人一般。新娘的指尖生出红线,像蜘蛛在抓捕猎物,将周径昀层层缠绕起来。
“山神?”周径昀听到自己在幽幽冷笑,“我偏要砸了她的泥塑像,烧了她的纸人身。我倒是要看看,周家会不会因为这样断子绝孙!”
说这话的人不是周径昀,但却是周径昀的“身体”。
有人抢占了他的身体……
是谁?
周径昀下意识四处找寻,才恍然发觉,自己似乎已经夺回了身体控制权。
身后的红衣怨灵正似笑非笑打量着他。
“呵。”怨灵冷笑,“原来不曾断子绝孙啊。”
怨灵对周家的滔天恨意在梦境的虚幻中化作层层烈焰,烧得周径昀那冷冰冰的身子逐渐温热起来。
“虽然我勉强算得上周家的子孙,但是我也希望周家可以断子绝孙。既然咱们目的相同,那就证明咱们不是不能成为朋友。”周径昀向前一步,学出了几分孙懋般的热络,“你救了我两次,你为什么要救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