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二柱被家人卖掉那天,不过只有七岁大。
家里原有五个孩子,说好的多子多福,谁料最后竟是都养不活了。
最先被卖掉的是三个姐姐,随后,便轮到于二柱和哥哥于大柱抽签决定,谁会被拖去集市,插上那根象征待售的草标。
于二柱抽到了红签。
阿娘抱着于二柱哭了一整晚。
姐姐们被卖掉时,阿娘也是这样哭了一整晚。
第二天一早,于二柱吃了家里唯一的鸡蛋,便跟着阿爹出了门。
于二柱心里明镜似的,比起姐姐们,阿娘还是更疼他些,毕竟他能得到一枚鸡蛋作为离别餐。
可相较于年纪更大、身量更高,可以更早成为顶梁柱的于大柱而言,于二柱这个尚未长成的小崽子就没有那般重要了。
所以,爹娘特意在签上做了手脚。
“别怪我们,这就是你的命!这就是咱们穷人的命!”阿爹声音哽咽,满是心疼,倒是让人忘了,姐姐们的卖身钱,都被他输在了赌桌上。
若是公平抽签,这或许不是于二柱的命。
可这也的确就是穷人的命……
待售的孩子有很多,骨瘦如柴的男孩瘦得像刚刚破壳的小鸡子,面色如菜的女孩眉眼间瞧不出一丝美人该有的丽色。来收人的牙婆挨个瞧了一圈,说:“没一个好的。”
于二柱被以极低的价格卖了出去。
成交价怕是抵不过阿爹在赌桌上一盏茶工夫的挥霍。
牙婆带着于二柱去了周家,她说:“你命好,周家愿意要你。日后得了富贵,可别忘了老身今日对你的恩惠。”
周家买下于二柱,为的是给自家少爷找一个贴身小厮。
小厮无需相貌端正,也不必识文断字,唯需生辰八字与少爷相合。
“少爷的脾气不太好,总是喜欢疯言疯语。他说的每一个字你都无需当真,他向你提出的要求也只当耳旁风便是了。你只要跟着他,照顾他,另外再确保两件事便足够……”管家带着于二柱穿过前院,走过长廊,在一片荷花池前净了手。走一路,说一路,字里行间的意思总结起来,大抵是说这位少爷是个难伺候的主儿。
终于,他们来到了少爷的小院前。
在于二柱的认知里,少爷的小院该是这府邸内最为尊贵去处。
事实上,于二柱并不懂什么是“尊贵”。
他试着想过有钱的老爷们都过着怎样的日子,他们会用纯金的镐头锄地吗?起夜时要将尿撒进镶了金边的夜壶里?至少,少爷的小院一定是金碧辉煌的。进了这样富贵的地方,自己也要学着机灵些。比如时不时用指甲在金砖铸造的墙壁上抠一抠,等他将攒起来的金粉搓成药丸一般大小时,就可以衣食无忧、远走高飞了。
可惜,少爷的小院没有金砖金瓦金夜壶。再普通不过的白墙红瓦黑铁门,除了院墙瞧着高些,再无特别之处。
少爷本身瞧着也不像于二柱想象中的少爷。
少爷应该满身绫罗与绸缎,配上黄金与玉环。可这个少爷却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中衣长衫,他披头散发站在院子中央,赤足踩在一尘不染的鹅卵石子路上。少爷的身材看起来也是薄薄的,像一张矜贵的纸,有风吹来,这张“纸”要么飞了,要么便得碎了。
眼下已入深秋,山里的熊都预备着要开始冬眠了。少爷这身打扮却不觉得冷,他盯着于二柱上下打量,转而嗤笑道:“哪儿买来的丑孩子?”
被人说丑,于二柱倒是一点儿脾气都发不出来。
因为说这话的人着实长得很漂亮。
该如何形容具体有多漂亮呢?不识字的于二柱实在是憋不出合适的称赞,只能干巴巴地形容,好看,很好看,比挂画里的美人们还要好看。
于二柱偷偷垂下头去,他怕自己污了少爷的眼,想找个地缝钻一钻。
“少爷,这孩子与您八字十分相合。大祭司说了,得让这样的人常伴您左右,才能让您少犯些疯病。”管家皮笑肉不笑,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好似被一块干硬的猪皮死死扯住,“少爷,您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能被山神选中,是您的荣幸,也是周家的荣幸。您好歹姓周,您总得为周家付出点儿什么。”
少爷歪了歪脑袋,半晌过后,突然笑出声来:“周华荣,我突然发现,你长得也挺难看的。”
不惑之年的男人已然完全不会在意一个半大孩子对自己外貌的评价,一个自幼便被困在此处、难得几次跑出去,也马上会被周家买通的衙役给“送”回来的少爷,根本不知该如何攻击敌人的短板。与其攻击他又老又丑,倒不如说他一把年纪还得给人当忠心耿耿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