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微真人不答,只自说自话:“我年少时想,踏入修仙路,自然是求飞升,得长生,所以我为自己算了一次,得出的答案却是中道崩殂。我不甘心,想再试试。当时我已听见头顶隐隐传来雷声,但我手边有师父给的化雷法器。于是我又算了一次。这次算的不是能否问得大道,而是算自己的死期。心中有答案的那一刻,我头顶雷声大作,天雷径直劈下,击穿师父交给我的法器,钻入我双目,这双眼睛再也不能视物。次日师父也陨落了,因那法器与师父神魂相连。而后我发现我甚至不能用神识代替双目勘探,否则就要再受一次皮焦肉烂之苦。我终于明白了人间至痛。
“我放弃了长生,修为却一日越境。”
游侠神色未动。“修行本就是独自走钢丝,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请坐。”
游侠从腰间掏出枚一咫长短的玉笛,抛向桌案,玉笛与案几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滑至见微真人手边。见微真人虽双目已盲,听觉却更加敏锐,伸手将玉笛握住,当即辨认出这是门内一位备受掌门师弟宠爱的弟子的本命法器。
“我自幼无双亲疼爱,后遭兄弟陷害暗算,流落仙土,只因缘得了修行法门,一路摸爬滚打至今,唯求飞升成仙。”
“如今司寰大陆仅有十余位无极境强者,天穹之下,真人已不受任何桎梏。”
“修道本就是逆天而行,破天则生。”
“六道真人,修行往往以一法门入道,而后精研此道,方能通彻,你的道却太过驳杂,符、法、医、剑、音、器,无一不晓,却无一精通。。。。。。”
“如今还有阵法一门。”
“恭喜。”见微真人被打断却不显懊恼。
“我一介散修,无师父教诲,无宗门相护,修行数道,仍能入无极境。”游侠在见微真人对面扯过一只蒲团坐下。心说六道并非他自号,而是大多修士不知他姓名来历,才以六道为号相称。或许如今该改称他七道真人了。
“真人踏入无极境,尚能再得寿数三百年。”
“我已困在无极中境百余年,且,”游侠定定看着见微真人,“我从不求天道垂怜。”
“执念过重,自然有碍修行。”
游侠不愿再与他迂回,腰间佩剑寒芒闪烁,出鞘两寸许。见微真人手中玉笛绽开数道裂纹,纹路殷红如血。
“我要你再为我卜一次生机。”
见微真人无言。片刻,他以拇指指甲末端轻轻划过指腹,精血自他右手食指滴下,在白玉案几上落成数个交叠错落的血珠,血珠相互撕扯、碾压、相融,又再次分离。
“确有一线生机。”见微真人话语未落,二人忽听见上空云层中闷雷涌动。
雷声如一记重锤砸下,耳室内小世界乍破,狂风裹挟着室外的浪涛、蝉鸣、人声再度灌入,室内隔案相对而坐的两人衣袍翻飞,隐隐还能听见远处百姓因天空中突然聚起厚重阴云的惊呼与唤家人回家收衣服的叫喊声。
游侠屈指敲了敲身侧的剑柄。
“真人身上缠绕了太多。。。。。。”
话语戛然而止,见微真人像是被生生扼住喉咙,面部反常地抽动,双目处瘢痕更显扭曲狰狞。他思索片刻,天道禁制消失,艰难再度开口:“想必真人身上背负太多杀孽。”
游侠竟然大笑起来,钻入耳室的烈风将他斗笠下潦草束起的长发吹得狂乱飞舞,一双寒星般的眸子爆发出精光。他拔出长剑,剑锋杀意凛然,已是锐不可当,却在刺向见微真人时指尖略一停顿,似是想到了什么,长剑归鞘。
“此行前去,九死一生。”见微真人明白了,冲他拱了拱手。
游侠起身,朝见微真人点头以示告别。行至茶舍门口,他脚步微顿。
“真人可知,我初时听晓真人名号,旁人都说什么?”他不等,也并未期待见微真人回答:“见微知著。”
下一刻,他已在千里之外。
见微真人望着六道真人消失的背影怔忡不语。半晌,他伸手拂过遮目素纱,伴他数百年的封禁神识的法器即刻化为飞灰。他擦净唇边血迹扶着案几起身,只觉头脑清明,多年顽固不化的瓶颈有松动之势。禁灵界内稀薄得几近于无的灵气疯狂涌入体内,皇城大阵再也压制不住神息境修士的气息。他凝滞多年的境界寸寸拔高,冲破壁垒,瞬间便来到了无极巅峰,还欲再进!
天雷轰鸣,风雨大作,见微真人走出茶舍,目眺远方,在六道真人离去的方向停留片刻,仰头含笑看着直冲自己头顶而来的雪亮电光。
“原来应在了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