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峰顶崖畔一座开辟已久的洞府外,白沙漫地,花草凋敝,唯独长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奇异大树。只看枝叶表面的光华便知这树绝非凡物。虬结粗壮的树根埋在白沙之中,近前细看才能发现这白沙原来是天晶石碾作的粉末,也不知要耗费多少灵气才能在皎月峰供养出这么一棵树。
树下,石案上空无一物,案旁搁着只蒲团。一名身着霜色道袍的男子负手站在崖边,三千青丝由乌木簪束起,身姿挺拔如松,任清风拂面。似是有所觉察,他转过身来。
青年收了法器,稳稳落在崖坪,朝霜衣男子走去。霜衣男子面如冠玉,眉目淡然,茕然落于天地之间。纵使已在皎月峰日夜相伴五百载,青年看到这情形也忍不住想,论外貌,全世间再无一人比识莘真人更称得上仙风道骨四个字。他面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
“真人,我今儿当了回扫地僧!”
识莘真人林相寻轻轻颔首,指了指石案边的蒲团。
青年观他神情,知自己没有打扰他,大咧咧扯过蒲团,拂去蒲团上的落叶岔腿坐下。
仙岛内灵气充沛,无处不能修炼,却独独此处灵气纯正至清,可涤荡浊气,消却六欲。
青年趁机引气入经脉循环了一个周天才说道:“宗内招新弟子,掌门从各峰叫了一批内门执事去观察底细,顺便看看资质。我也被拉去做苦力。我看啊,三年后皎月峰准保还是进不了新人,跟现在没差。真人没看见,一听说新弟子来了,门内师兄弟个个穿得跟锦鸡似的漫天乱飞,可能是想整一出八仙过海呢。宗盛满没破归元就想搁小辈面前显摆飞剑,结果护体真气被罡风破了,差点当场表演一个用脸着地。他这名字可起得太好了,果然脑袋里盛满了水。。。。。。”
“靖儿。”
费靖脸上笑容顿时垮了。
林相寻的声音同他的外貌一般,温煦如春风。费靖却分明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你话太密了”几个字。
林相寻以指节轻叩石案,石案四边有符文闪烁,桌面顿时出现了一套茶具。茶壶还冒着热气。树叶簌簌落下,随着灵气指引飘入壶内,几颗红果也自枝叶间落入沸水中,未溅起一丝水花。香气顿时在崖坪四溢开来。
费靖了然,真人这肯定是想用茶水堵住他的嘴。林相寻这里向来不似众主峰杂七杂八的有许多规矩。他也不客气,手指一弹将茶壶推远了些,嘿嘿笑道:“不了吧,这茶每次我喝几口就饱了,待会儿还要吃午饭呢。”
说完他还装模作样地看了眼日头。“快到午时了。”
林相寻也不勉强他,他知道费靖不把肚子里一箩筐话倒干净是不会走的。费靖喜欢凑热闹,每每回皎月峰都有新鲜事讲,他也照单全收。尽管宗门外发生的事林相寻大多清楚,甚至比旁人知道得还详尽些。
一道灵力随林相寻的意念而动绕上茶壶,自壶嘴冒出的袅袅白烟戛然断止,壶内茶水已变得冰凉。
费靖继续说道:“白师弟也被他师父派来做任务。我汇报完后顺便向他打听申长老突然要人来观察新弟子的缘由。原来是上回闯入天镜宗给那群神棍神婆闹得鸡飞狗跳的见沧宫宫主压不住手底下的魔修,被他们反了。见沧宫主屠杀了反叛者,如今闭门不出,其余十宫一定想趁机浑水摸鱼。反正还是老一套,不是悄咪咪往见沧宫那边塞人,就是往正道门派偷偷塞人。”
林相寻面露疑惑,似乎在问是哪个白师弟。
白是泗海宗一大姓,盖因万年前泗海宗有位飞升的白姓真人,其后人宗亲求仙修行皆在泗海宗。宗门举行典仪时喊一声白师弟,至少有数十人回应。
“是白瑕。”
“你和他倒是挺有缘。”林相寻声音中难得带了丝揶揄。
费靖又苦了脸。“可不是嘛,一个费劲,一个白瞎。天晓得申长老是不是故意的。”
如此絮叨至正午,费靖也觉口渴,又不想喝林相寻的茶,干脆拜别林相寻下山。
见费靖已走远,林相寻脸上的温和之色散去。他在蒲团上盘腿坐下,双目微敛,分出一丝神识跟着费靖来到山腰处一处竹舍。
竹舍共三间,其中一间修有炉灶烟道,供作灶房之用。费靖从屋内几口大缸中舀出水米焖饭,拿了四个米缸中的鸡蛋,又去屋后的菜地割了几茬鲜嫩的韭菜。待米饭蒸熟,他用素油、鸡蛋和韭菜炒了一盘,端至屋内吃起来。
看到这里,林相寻并未察觉出与往日不同之处,照样不明白为何入归元境后辟谷许久的费靖日日三餐不落。这思绪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他揭开壶盖,伸手轻轻叩击树干,四五朵白色小花无风自落,皆入壶中。
仙土多奇花异草,这悬崖边缘的大树却非其他珍奇草木可比。其树干粗壮,木分五枝,各伸向一方,分枝交错如网。只看枝干像是帝休木,叶片却四四方方形似雕棠。枝叶间的白色小花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只白日不显。花瓣被敲落处露出缀在枝头色泽艳丽、芬芳四溢的红果。再细看,还有两种果实共生于一树,隐藏在繁茂枝叶间,一者为荚状,另一者是与先前落入茶壶的红果气味、光泽皆不同的淡红色果实,闻之神定气清。如此糅杂了几种树木形貌的奇树,绝非天地蕴养而生。
此树名为六清木。如泗海宗这般大宗门,对六清木的记载也只有寥寥数语。
林相寻又摘取其他两种果实各五,运转皎月峰顶的阵法,一道无形的禁制将崖坪隔绝。
他拎着茶壶走入自己的洞府。入目是深入山中的两个相连的灰扑扑石洞,由一道设了禁制的屏风分隔内外两室。外间仅有一张玉塌以供打坐歇息,榻上空空如也。内间则别有洞天,石室十丈见深,穹顶高处足有三丈。四壁开拓了数百个小石洞,其中收纳各色奇珍异宝,琳琅满目,在昏暗的洞窟中灿若繁星。屏风上的禁制将这些天材地宝的气息尽数掩盖在洞窟内,使得内室中的灵气浓郁得几近令人窒息。
石洞正中央是一只三足赤金色丹炉,在众多珍奇映衬下显得平平无奇。
丹炉旁还有数十个小鼎,各盛有十二个蜜蜡包裹的成型丹丸,丸药呈乌檀色,透着一股清寂的气息。其中一鼎丹药热气未散,出炉还不过一个时辰。
林相寻看着这些丹丸,眼神逐渐晦暗。脑海中种种纷杂思绪拧成了乱麻,数息之后,他低声咕哝了句,将茶壶内冷透的水并六清木的茎叶花果囫囵倒入坩埚,又添了二钱杜网草,布下灵力运转的阵法,真火入炉。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百年间从无错漏。
炉身四壁的兽首吐出一声低嗥,阵法开始流转,疯狂吸纳着四周灵气,在丹炉上方形成一道漩涡。
之后成败,只在于天地。
林相寻撩开衣袍就地盘坐入定,等待丹丸成型,只是心中久久不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