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鼎飘至他面前,他夹起一颗,蒙面的布自下揭起一条缝,从中将丹药塞入口内。不待丹丸化开便出手如电,将鼎内丹丸一把拢在掌心收入袖袋,而不是等小鼎倾倒,丹丸满地。看起来,他被关在此处的时间比解丹心长些。
观察散修服下丹药,神识扫过他灵台与经脉。林相寻似是心情不错,难得与他说了句话:“不如顺其自然。”
散修心道,要是没有强迫我吃这药,你这话倒是更有说服力。
这么想着,他将捂住鼻子的布裹得更紧了些。
林相寻带着飘在身后的药鼎继续前往一个又一个洞窟,困在岩洞里的人男女皆有,外貌各异,身份或为散修,或曾背离正道门派,又或来自魔域,他们唯一的共同点便是:都入了魔。
来到最后一个洞窟,林相寻检查一番洞口的法阵,从岩壁掰下几块天晶石,以自己的血为引布下又一层禁制,又以指尖为笔,鲜血为墨在洞口外的岩壁画下数道符文,将短匕握在手中,这才迈入洞口。
“我又是最后一个?”
洞内只闻人声,不见其人。
洞窟很深,深得让人怀疑这洞再向前挖一些,便要成一条贯穿岩山的隧道。四壁的岩石坑洼不平,颜色不似裸露在烈阳下的山岩那般赤红,而是如泗海宗山门一般呈黧黑色,显得这洞窟尽头越发暗黑幽深。
在洞窟尽头的黑暗中,一团更为黢黑的形状缓缓舒展开来,逐渐张成箕坐的人形。
那人不似前六个洞窟中的人狼狈,经脉也不似他们那般枯涸,林相寻的戒备自然显得很有必要。
林相寻以短匕刀柄敲了敲最后一樽盛药的小鼎,那人不悦地说道:“莫非你在人间没有见过养狗的人家如何敲食盆?”
短暂的停顿像是林相寻真的仔细思考了一番这个问题。“没有。”
那人笑了:“你犹豫了,是没有见过人养狗,还是没有去过人间?”
对此的回应是刀柄与药鼎再一次沉闷的相击,有如钟鸣。
洞窟尽头的人终于站起身,朝林相寻走来。女子身材高挑,笔直得像一根墨竹。她穿着一件撕去两袖的黛墨色直裰,衣服很新,料子是绵绸质地,与凡人的衣物无异。她的肤色很黑,黑得像被洗不去的煤灰涂抹过,难怪能隐身于洞窟深处。但她身上最黑的,是她那双眼睛。她的瞳仁很大,双目微合时便成一道漆黑的深涧,睁开时虽不似眯起眼那般怪异可怖,却似深潭,似泥沼。多情美人秋水盈盈的双眸固然能将人溺毙在里头,她的双眸却能将人拖入黑沉沼泽,在窒息前先感受挣扎无果的绝望与痛苦。
因为她是曾经的魔域一宫之主,弱水宫主乌不浮。
乌不浮好奇地打量了林相寻今日的扮相几眼,便收回了目光,自药鼎中拈起一枚丹丸吞入腹中。她伸手随意朝地面一请,对林相寻道了声“坐”,好似她才是此间的主人。
林相寻仍握着匕首,纹丝未动。
“唉。。。。。。”乌不浮叹了口气,叹得很重,声音拖得很长,就像迎来不速之客的主人家。她表现得也像个不待见客人的主人,以双手撑地,面朝林相寻箕坐下来,自顾自吸收丹药。
十几息过后,乌不浮睁眼,朝后靠在岩壁上。她漆黑的双眼没有变得明亮,反而愈发幽沉,仿佛噬人的深渊。
她灵台经脉皆被锁,只能任由林相寻的神识从她识海中一寸寸细细扫过。“怎么样?”
林相寻挥手将药鼎送至她面前,鼎身倾倒,丸药一颗不落地滑进她掌心。“半个月的量。”
乌不浮又叹了口气,这一声比先前那声还长些。
“莫非你不知道何为入魔?”林相寻道。
乌不浮怔愣一瞬,发觉林相寻是在回敬她先前的问题,放声大笑。笑意很快收敛,她用黑沉沉的眸子盯着林相寻:“自然是五感失常,六欲丛生,贪恋难消,真人说呢?”
林相寻对上她的视线,不避不让。“此乃身入魔,而非心入魔。”
“身心一体,身心不合则身毁道消。”
“但尽人事,不从天命,此为修行。”
“我不如你。”
片刻沉默后,乌不浮再度开口:“弱水宫如今怎么样了?”
“如常。”
乌不浮诡异地瞧了他一眼:“不会动的除了死人,只有。。。。。。”
林相寻突然想起费靖每次回峰之后的喋喋不休,接道:“只有王八。”
乌不浮稀罕道:“你居然也会讲笑话?”
林相寻面露疑惑:“这算笑话?”
乌不浮想到上一次从林相寻这里探听到的消息,她的好徒弟依靠她留下来的法阵,已龟缩弱水宫不出足足三百年,顿时有些后悔自己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