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恨想到很小的时候那些隔着重重迷障、听不大真切的念书声。“‘泯然众人’的泯?”
“我叔祖名叫白瑕。”
“瑕不掩瑜的瑕?”原恨小心翼翼问道。
“是瑕疵的瑕。”白泯眼中流露出些许苦涩。“胡湃师兄所说的那位修行天赋冠绝古今的长源真人,是我先祖。仙人遗泽惠及子孙,我白家世代有修行资质者都可入泗海宗。只是长源真人之后,再未出一位飞升者。家中长辈望子孙再兴先祖之名,对我们这些后辈自然苛刻,白瑕叔祖资质平平,因而得名为瑕,我的天资甚至还不如叔祖,只能落个‘泯’字。”
他没有说的是,那位接引他们入宗的掌门高徒阳重山师兄,见这一届弟子家世经历各异,心性不佳者众,以入宗名额换取他与弟子们相识相交,从中开解调剂。否则白家是不会让他进泗海宗的。
原恨默然半晌,问道:“那,这药。。。。。。炼气丹对师兄来说是不是特别珍贵?”
“我父母皆为凡人,他们一生须得行商置业为家族出力,便将希望寄托在我身上,花大价钱弄来这一颗炼气丹,只求让我在宗门立足,也让他们在家中好过些。”
“师兄,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识好歹?”
白泯点头,大大方方道:“是。”
见白泯如此坦诚,原恨倒有些不知所措了。想着被自己吞下的那颗丹药何等珍贵,哪怕丢进水里也能听个响,却浪费在了自己身上,顿时惭愧不已。
“师兄真是豁达。”
白泯苦笑:“我要是不豁达,就要生心魔了。”
“我的名字是自己取的。”原恨踟蹰了会,含糊道:“有个老乞丐捡了我,我就随他姓了。。。。。。”
“也罢,”白泯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想说便不必开口。“今日恰好你的异状被我看见,恰好我身上有颗炼气丹,说明你命中合该有这番造化。往后你便顺其自然吧,总归是不会那么容易丢命了。”说完,他转身离去,走前还潇洒地朝后摆了摆手,表示不用相送。
白泯并不知道这一切早已收入林相寻眼底,自己和那颗丹药算是遭了场无妄之灾。离开瓦舍之后,他才狠狠地擦了把额头生出的细汗,后怕地连连念了几声好险。胡湃候在树林中,听白泯报完始末,也出了身冷汗。
“确实是我大意了。”
“我看他心里瞒着事,但也不愿牵连旁人。”白泯犹豫道。“只要于宗门无害,倒也不必追根究底。横竖他已经入识气境,将来也好找出路。”
“也罢,我也不过是受阳师兄所托。阳师兄怜他孤苦,便对他生出照拂之意。但如今看来,修行还是要靠个人啊。”
“师兄,那我就回授业堂了?”
胡湃从怀里掏出一包晶石递到白泯手中,面露歉意。“我手头也没甚么好东西,这些权给你做补偿。”
白泯看着手中成色浑浊的黄晶,想起叔祖送来又被他推拒的那颗天晶石,忽然生出点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滋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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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月过去,原恨依旧每日告假。他鲜与同窗交际,只在去三住亭领取日用所需时碰面。白泯偶尔来看看他,见他从藏书处借的尽是《说文解字》一类识字启蒙的书籍,整日功夫都花在读书识字上,便不多打扰。
两人都没提起过丹药及他入识气境之事,却有同窗敏锐地察觉了原恨面貌气息的变化,这事渐渐在众人之间传开,部分人不以为意,有些对他入宗第二日的发问记忆犹新的人,看向原恨的目光生出些许鄙夷。
不知何时起,他会在出门时被迎面而来的一桶隔夜洗澡水浇个湿透,又或者在他出门时,脚下会突然出现颗石子,将他绊倒。三住亭一带的执事都是踏入识气境后无法再进一步的往届弟子,其中一些人看他的目光也逐渐不善。
原恨听着那些有意或无意钻入他耳中的议论声,苦涩地想,他也愿意悄悄离开泗海宗,像从未来过一般。但他还未寻着机会报答白泯,更何况他不曾修炼,难以分辨灵力流向,根本无法在白雾中走出山谷。
再过一月,原恨开始需要在白雾中小心一些不该垂得如此低的枝条和本不会飞的石块,他用尽做乞丐的经验闪躲,但那些附着了灵力的树枝和石块就像长了眼睛般,难以避开。
也不知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原恨以袖擦拭额角的血迹,暗自想着,又往地面趴得更低了些,几近匍匐。四周稠密的白雾中断续传来几声恶意的讥笑,分不清来自何方。他知道那些人是谁,还知道那个叫方今还的少年出于同病相怜的情绪曾试图阻止他们,反而被他们好生嘲弄了一通。
他在原地屏息等了一会,渐渐有脚步声远去,应当是离开了。
从早上起,三住亭的几处瓦舍就弥漫着与众不同的气氛,连那些爱睡懒觉的往届弟子也起得格外早,不知是宗门内出了什么事,叫他们如此兴奋。
原恨心中琢磨着昨日怎么也写不好的永字,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急忙往三住亭赶。刚看到亭上的匾额,忽然有只手拉过他,将每日例行发放的份额塞进他手里。
“你怎么才来啊!走走走,赶紧走,不然就瞧不上热闹了!”
白泯仍旧那般热心,方今还沉默地站在他身边,见着原恨也不说话,而是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替他擦净额角伤口再度流出的血液。白泯一把打落方今还手中的帕子:“哎呀,什么时候了,用灵力,用灵力止血啊!”说话间急急推着两人往北走去。白雾不知何时退避出道三尺宽的口子来,形成通往谷外的小路,其中人影绰绰,隐约可见数峰层叠,流光乍现。
三人踏上小路,白雾再次合拢。那片从方今还手中落下的帕子似蝴蝶般轻盈翻飞着,将近落地时忽然打了个转,向上浮起数尺,凭空消失了。
林相寻捉着手帕一角抖开,观察片刻后凑近了些,嗅闻帕上尚未干涸的血迹。那日他看见原恨七窍流血时心中生出的异样不是错觉,他隐约能感觉到,原恨血液中的某种东西,似乎和自己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