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在屋内做事的人已被清空,那些书写到一半的账册仍摊在桌面上,架在笔搁上的紫毫墨迹未干。留着飘逸长须的中年男子负手站在桌案旁,方脸淡眉,玉色面孔,一身广袖青衣,更显清癯,他的视线偶尔扫过摊开的账册,有些漫不经心。
大管事见来人并非上次所见的面孔,也不觉惊讶,极为恭敬地行了一礼后,低头迅速扫视室内。书案旁支了张方桌,设了茶果点心,茶壶口仍有热汽,闻香便知是明前茶。见手下人没有慢待这位藏璧楼真正的东家,他舒了口气,静待来人开口。
中年男子便是易容后的林相寻。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匣子放在案上,大管事照例上前接过匣子,手心微微一沉,察觉匣子分量有异,他面色微变。
“这。。。。。。全部卖出去?”
“你定。”
大管家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只依照旧例拍卖一部分,其余的应当都是“从他人手中流出”的,至于卖给何人,东家信任他的眼光。他应了声是。林相寻继续说道:“我看楼内魔域中人很多,近来有闹事的吗?”
“没有,请您放心。”
“消息确认了?”
“是,秘境开启一事为真,落点仍为野祁泽,已确定周期为五百年。魔域也将派人抢夺秘境,其中至少会有两位宫主,妄机尊者应当不会前来。”
林相寻嗤笑一声,心想正道各宗向来如此,哪怕消息都走漏成了筛子,却还要将事情弄出一副你知我知心照不宣的模样,果真是前段时间费靖挂在嘴边的“草台班子”。大管事稍稍抬头看了看他的神色,确定东家发笑不是因为自己言语有失当之处,放下心来。
“决云尊者会出现吗?”
这点大管事无法定论,只得答道:“见沧宫至今仍在封锁中,决云尊者自四个月前就未踏出过殿门。其余的小人就打探不到了。”
见沧宫不只是一座宫殿,而是指见沧宫所在的那座城池。思及此处,林相寻心道这也正常,虽然那位宫主仇谷阴暴戾恣睢,乖僻邪谬,但有他曾数年甚至百年不出殿门的事实在前,不论仇谷阴是否在先前的叛乱中重伤,如今应当只是在闭关而已。
思量片刻,他已敲定了主意。
修行界中,大拍卖行向来有以珍奇换取入场资格的规矩,林相寻正欲问大管事近来一月是否有不寻常的物件,就察觉到有人朝账房而来,脚步很急,想必是要紧事。
“让他进来。”
大管事也是修行者,且修为不俗,同样听见了屋外的脚步声,未等来人敲门便说了声进。一名作高阶管事打扮的修士推门而入,他额头见汗,脸色微白,不知是遇着了什么麻烦事,还是因为走得太急。发现账房内不止大管事一人,他只得垂首站着,静候吩咐。
听屋内生人道了声“说”,他抬头看了大管事一眼,见大管事对他使了个眼色,立即开口道:“刚刚天字乙号进了位客人,要求见东家,说要直接买六清丹,态度很强硬,而、而且。。。。。。”
见那管事吞吞吐吐,大管事面露不虞,打断道:“那又如何?”
那管事脑袋快要缩进脖子里:“我说我们藏璧楼有位神息境大能做背景时,那位客人就是这么答的。他也是位神息境的强者。”
大管事顿时脸色煞白,暗暗叫苦,不敢去看林相寻。“知道是哪位吗?”
“看不出来。”那管事已亲身体会过神息境修士带来的压力,面色比大管事更难看。“应当是易过容。”
大管事稍稍松了口气。既然易容前来,那大概是魔域中人了。此处可是开阳城,就算那人是一宫之主也不足为惧。再转念一想,藏璧楼这位靠山也只以易容示人,连他也不知东家真实身份,想必是不愿意出面的,不由得犯了难。
正想着,就听林相寻道:“我去见见。”
“此事小人去。。。。。”
林相寻摆手示意大管事不必再说。大管事俯首惭愧道:“是小人无能。”
那位管事在藏璧楼多年,早就练出了一身察言观色的功夫,大致猜出了这位神秘的中年男子就是东家,躬身作请,将林相寻引至天字乙号雅室,敲了敲门道明来意。只听屋内传来沉沉的一声“进。”林相寻径直推门而入,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面前的客人一番。
此人果然如他所料,约摸二三十岁的样貌,面容衣着皆是平淡得乏善可陈,只要敛起这身气势,一旦离开藏璧楼便能隐于人海,可这副样貌,也等于是在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易容二字。
那人背朝林相寻安然斜靠于椅中,只稍稍偏过头用余光瞥着林相寻,如此傲慢无礼,却不知为何,叫林相寻生出几分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