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却是连眼皮都没抬,懒洋洋道:“那就逃。”
言下之意,开阳城内这么多魔修,只要有一位逃出城,将藏璧楼真正的主人就是丹师的消息散布出去,藏璧楼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空找他的麻烦。
“是吗?”
林相寻在扶手上轻轻一拍,刹那间,炫目光晕包裹了整个雅室,雪白墙面表层的白粉灰泥碎裂剥落,露出埋藏在青砖间的晶石。晶石嗡鸣颤动,相互呼应,数百道冰霜无声爬上砖墙、地面、屋顶,灵力自点成线,交错织成一座封锁整个房间的牢笼。
这时节明明是凉爽秋季,雅室内却冰冷刺骨,空中的水汽都凝结成了无数细小的冰碴,悬浮于空中。若是取一粒在眼前近看,每一粒针毫大小的冰碴都是狭长尖锐的锥形,散出淡淡杀意,像是万把利器。
“啪”的一声脆响,方几上的茶壶表面绽开道道裂纹,分解为细碎瓷片散落下来,与桌面相撞弹跳,奏成一曲小调。
茶壶原本所在之处,只余一坨清透的浅绿色冰块。那形状,竟与茶壶的样式分毫不差。
再看向客人时,那人已不复先前怠懒,胸膛前倾,脊背微弓,足尖蹬地,蓄势随时暴起。他藏在袖中的右手紧攥着某样物事,难以看出形状。自他体内散发出的灵力在他周身凝结成一层薄膜,仿若荧火。那微弱的光芒似乎正与晶石散发的强光对抗,忽明忽暗。
与林相寻衣袖相贴的茶杯幸免于难,半盏茶汤依旧泛着氤氲热汽。不待客人动作,林相寻再度轻拍扶手,寒意骤散,数万条针毫般纤细的冰锥落下,化作微不可见的小水珠渗入木板,未留下一丝痕迹。原本嵌在屋顶的几颗明珠,还在散发着昏黄柔和的暖光。只剩堆叠在墙根的灰泥碎片与方桌上的一滩水痕昭示着先前数息内发生的一切并非错觉。林相寻余光瞥见客人僵在袖中、一时难以进退的手,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开口道:
“既然尊者如此急迫,藏璧楼可每月提供一份六清丹,作为交换,尊者不得透露六清丹相关一切机要。就以血为誓,如何?”
客人点了点头,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许。他藏在袖中的手短暂松开,却又很快握紧。在林相寻的注视下,他从袖中拿出了一个玉盒,搁在方几上,手又缩了回去,再度握住了一样条状物什。
只见他右手如电,于袖中伸缩的动作都化为残影,自他袖中掏出的物件接连摆上桌案,一息时间,不足两尺的桌上堆叠的瓶盒摞成了座小山。
林相寻眼中的警惕已变作了错愕,不待他用神识一一探清容器内的物品,就听客人起身道:“血誓可解。这些应当够了。”他话音落时,林相寻的视线还停留在最后一个盒子上,发现客人正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似乎在说他的诚意已到。
林相寻只垂眸看着那盒子,半晌,眉梢一抬,自袖中取出装有丹药的匣子并一块漆黑石牌,由灵力托至客人面前。
客人正要伸手去接,林相寻又道:
“慢着。”
客人年轻的面容上,眉心缓缓皱起一个与年龄不符的川字,刚迈出一半的步子又收了回来,袖手看着林相寻。
“此次争夺秘境之事,魔域几宫会出手?”
自见到藏璧楼的东家以来,客人还是第一次好好打量林相寻。他的目光自林相寻全身上下扫视而过,思及林相寻方才使出的那些手段,沉吟片刻后道:“妄机、弱水、欢喜、见沧不会出手。”
听到他的答案中前三个词,林相寻并不觉惊讶,只在最后一个名字响起时身体不易觉察地放松了些许。他又问道:“寒波宫?”
客人嗤笑一声,伸手将匣子和石牌揣入袖中,径直推门离开。
林相寻未起身,以目光相送。一声温和的“秘境再会”掩在了门后,那客人没有回应,也不知他听见与否。
客人离开藏璧楼,沿大街走出半里,确认身后无人尾随,拐进了一条巷道。巷内黑暗无光,尽头是一户人家,两盏灯笼挂在檐下,褪色桃符上的刻文在微弱火光中飘忽欲飞。客人的步伐并不快,月光却无法将他的影子印刻在巷侧墙面上,只有灯笼中两豆烛火跳了跳,像是被片短促的疾风晃了神。
他避在紧闭的朱漆大门方圆三尺外,贴墙朝右拐进了另一条小巷。那狭窄巷路七弯八拐,两旁尽是样式无差的闭锁小门。经过其中一对铜皮窄门,客人仰头看着墙后的高楼,手指随意在那门上写了几笔,便有一丝光亮顺着他的指尖流入门板。再度走出巷口时,他已换作一身游侠打扮。
几番兜转,他又回到了藏璧楼所在的西门大街。
月升中天,沿街店铺多半已关闭。城主府巡夜的兵士挑灯疾步经过时,卷起一阵尘埃。路旁仍有不少悬着风灯的吃食小摊,从蒸笼汤锅中泛出的白汽朦胧了烛火的光晕,悬在推车棚盖下方刻有菜品的木牌不时随着萧瑟秋风摇摆,哗啦作响,碰撞出几分烟火意趣。换作游侠打扮的客人走到一家面摊附近铺开的桌凳旁,取下笠帽背在身后,扯过张长凳坐下,木凳立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那客人以手叩击桌面,唤来板车后忙碌的摊主,叫了一碗卤肉面。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海碗汤面端上了桌。面汤清亮,葱花沉浮,零星漂着几点卤肉汁水散出的澄黄油脂。他夹起一筷送入口,隔着宽阔街道瞥向斜对面的藏璧楼。
藏璧楼确实有几分本事,难怪能在无大宗门做靠山的情况下屹立百年。那东家在境界上与他不分上下,且有数种奇妙手段,若只身对上,可称劲敌。但那人身为散修,在争夺秘境上,便天然弱势。可惜了,散修中能至神息境的实在少数,此人怕不得要折在秘境中。
他惊觉自己竟担忧其那人来了,摩挲着木筷的两指顿时松开。筷子摔落桌面,无声散作齐整两道褐色木屑。摊主听他唤自己,手在围腰上擦了擦,拿了双新筷递与他,虽面上赔笑,眼底却有几许怨气。
客人吹去几粒落在汤面的灰尘,左手食指贴上粗瓷海碗,瞬息之间,浑浊面汤再度沸腾,被热汽蒸至深绿、快要溺死的葱花纷纷打起滚来,秋夜凉风平添了几分暖意。
他不再想那藏璧楼东家带给自己的莫名亲切,低头吃起泡胀得有些黏糊的面来,只留一抹余光盯着斜对面。面条口感粗糙,虽有蕴有淡淡灵气,可着实无甚滋味。他草草咀嚼几下便吞下肚,隔了些时候才夹起另一筷。面摊食客倒是不少,大多衣着简朴,满面倦色,偶有一两个小厮打扮的人提着食盒前来打上一碗面,撂下零碎黄晶匆匆离去。
直至最后一位食客离桌,月已偏西,藏璧楼的灯光也渐渐黯了,始终没有中年男子或与那藏璧楼东家气息相仿者出来,留在藏璧楼后门的记号也未被触动。客人收回目光,夹起碗底几根散得不成形状的面送入嘴中,在桌上留下一块晶石,沿大街西去,出了开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