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靖大概比原恨所见过的任何一个境界高深的修行者都更要像个凡人。但两者终究有别,就像麻雀终身都无法比苍鹰飞得更高。费靖手中的短剑在另一根烤熟的鸡腿上比划,短剑周身隐约有光影翕动,看似只是轻轻一划,躺在石板上的鸡腿却在刹那间变为分为薄厚均匀的肉片,正中是一根比耗子啃过还要干净的透出些深红血丝的骨头。
“看吧,我就说我这个手艺,一吃一个不吭声。”
原恨嘴里那些诸如不用劳烦师父还是我来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只能连声道谢,在费靖的殷切目光中拿起另一片鸡腿肉咀嚼起来。
林相寻探出的神识隐在夜色中,静静观望。
或许他尚未辟谷时,也曾同人围坐火旁,一齐烤过肉、喝过酒,多多少少吃过些焦糊成炭或血水淋漓的肉块,也曾同人彻夜笑谈,曾与人把臂同游。
不过这种缺憾,就像他看着三住亭弟子接受师长指点护法一样,仅是片刻的怅然。比秋风拂去一粒尘埃还要轻易地消匿于无形。
林相寻送出一道传音,转身回到六清木下坐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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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水月色下,仿佛蒙了层白霜的碎石水洼与深渊般的阴影相嵌成了通往峰顶的崎岖山道,显得虚实难辨。原恨忐忑不安地跟在费靖身后,假装听不见费靖嘴中不时冒出的抱怨嘟囔。这一段漫长的酷似入门通天石阶的道路,竟让他心中生出了要收他为徒的其实是识莘真人的荒谬之感。
好不容易行至一平缓处,原恨扶膝喘了几口气,抬头一瞧,面前现出片数十余丈的宽阔崖坪,上有巨木,枝叶葱茏,摇曳时隐见星点微光,再定睛去看,不过是落在光洁如镜的叶片上的月色。树下有一俊逸男子,素衣披发,敛目盘膝而坐,周身光华流转,应是识莘真人。
许是白日里听多了费靖讨论家长里短般议论师长,此时见识莘真人姿容风华与日间别无二致,却叫原恨心中少了几分敬畏,莫名生出些许亲切,竟怔愣愣地迈不动步子,脑海中尽冒出“如此仙风道骨的识莘真人不可能有费靖这样的私生子”之类大逆不道的念头。直至被一股大力击中膝弯,不受控制地跪伏在地,磕出个重重的响头。
粗砺砂石擦破手掌的刺痛很快唤回了原恨的神志,他舌头打结,一时脱口而出:“拜见识、师。。。。。。师、祖、祖。”
原恨额头与地面相抵,自然看不见林相寻瞥向费靖的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否则他定要庆幸方才自己匆忙间喊出的是师祖而不是师公。
他只觉一股微风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将他托起,火辣辣的掌心与额头也被些许清凉安抚。原恨惊奇地摊开手掌看了看,竟不见丝毫伤口。就听识莘真人道:
“吾未收费靖入门下,不必称师祖。”
原恨躬身不敢动弹,双眼却偷偷朝上瞥去,此时半空几缕云纱遮月,清辉黯淡下来,平白令林相寻眉目间生出几分森然。原恨心下颤了颤,顿时杂念全消,赶忙叩拜道:“真人。”
林相寻淡淡“嗯”了声,看向立在原恨身侧的费靖,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拂过他方才踢在原恨膝弯的脚。费靖不由得站直了些,任清风将他通体包裹,细细扫过每一寸骨肉。又听林相寻说了声“不错”,清风回转,在原恨肩头滞留片刻,便无影无踪。“好好教。”
费靖被那阵清风抚得打了个颤,费劲地想到底是自己白日嘴瓢东窗事发,还是肉烤得太香打扰了林相寻他老人家静修,抑或是便宜徒弟太棒槌惹了林相寻不快。他手比脑子快一步,拉起原恨,又按着他的脑袋鞠了个躬,正欲打个哈哈带原恨离开,少年忽地弯腰,泥鳅般从他手底下滑了出去,向前跨出一大步,面朝林相寻重重跪下。那千斤坠地般的闷响听得费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仿佛自己的膝盖也在咔嚓作响。
只听原恨说道:
“真人,晚辈不愿修行!”
林相寻半阖的眼帘缓缓抬起。“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