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秋来早,此时漓水上已是寒风猎猎,修行者却不畏寒暑,前来接引各宗修士的天镜宗长老及弟子候在漓水畔一座码头,俱着四象纹天水色罗衣,经风一扬,衣袂翻飞,愈显飘然。岸边停泊着十来只乌篷小船,半数荡入雪浪般的荻花,若隐若现。
“你我上回同行出游,已有四五百年了吧。”
临近码头,柳三千收龙泉入剑府,凭虚御空。被江风揉乱了冠发,她却不自觉露出些许笑意。
林相寻也收了七弦琴。“是啊,那时你我身边还有泽芝、百霁同在。”此言一出,似是发觉不大妥当,赶忙接道:“近些年他二人潜心修炼,避入洞府不出,也难得见面了。”
“其实我等原本交集寥寥。当初他们俩一个是弥清峰主爱徒,一个是重行峰大弟子,若不是做了这掌门,几年也说不上几句话。”
“如今各个做了掌门、峰主、长老,不是照样说不上几句话吗?”林相寻打趣。
“那来年我可要多多召集各峰议事了,到时候,你这皎月峰主也逃不掉。”
“是我多嘴了。”
两人对视一眼,相顾笑了起来,缓缓落在码头。林相寻见天镜宗长老迎上来,撤去屏音的禁制,静立在柳三千身后。柳三千见这长老是生面孔,只与他客套寒暄了几句,便由他引上一只乌篷船,入了舱室。
跟随这长老迎客的弟子正欲催动小船,忽的耳边惊雷般炸响一声大喝:“请柳真人稍等!”双手一抖,凝聚的灵力顿时散了。柳三千听那声音熟悉,出了船舱,便见江对岸荻花丛中钻出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九尺大汉,泅水朝乌篷船而来。那天镜宗弟子从未见过这般魁伟巨人,想到长老先前嘱咐的待客之礼,垂首敛目站定,却忍不住偷偷用余光去瞧。
来人正是曾来泗海宗问道大典观礼的破山派长老易山真人。他看小船停下,双臂一拨,整个人劈波斩浪冲至船侧,自水中跃起,翻身落在船头。
立在船尾的天镜宗弟子正惊奇于他泅水而来却浑身干爽,未落下一滴水花,眼神请示长老是否开船,又听空中传来一句“等等”,那清音悦耳,如敲冰戛玉,言语间却是丝毫客气也无:“你这糙汉子跑那么快做什么,身后有鬼追么!”立时便有一道流光伴着清脆铃音落在大汉身旁,化为个身条纤细、雌雄莫辨的美貌郎君。汉子也不嫌弃他言语刻薄,只憨厚地笑了笑,与他一同朝船尾的长老见礼。长老认出他二人是破山派长老与南菁谷主首徒,稍稍侧身避开这一礼,请二人入船舱,无奈心想,既然这两位也到了,不如再等等。
果然,一眨眼的功夫,与泗海宗交好的天衣门碧绡真人和诃勒寺妙禅法师也各自乘莲驾与鲛绡悠悠然飘来。
这天镜宗长老先前只听闻过碧绡真人连虹容色倾城的声名,如今得见真容,果然是天人之姿。他连忙敛目,定了定心神,躬身将二人请入船舱。连虹却是个爽利性子,回礼后直言青云观观主请她代为转告,此次青云观不欲带弟子入秘境试炼,长老不必再等了。
妙禅法师与连虹一先一后踏入船舱。熟人相见,无须多番客套,相互拱了拱手便纷纷闲聊吃起茶来。
此时小船已平稳驶入荻花丛中,不多时,便顺流来到天镜宗内。
六人不知小船何时入的宗门,也无意窥探,静候小船靠岸。因着明诚剑派掌门云和真人及四五宗派未到,六人便应长老之请,入巽林中一客居暂歇。
巽林是天镜宗地界中,位于乾岭脚下的一片百里密林。其中有许多温驯鸟兽,奇花异木终年常青,林间清风不断,萦绕着沁脾幽香,叫人闻之神定气清。
入林十里,每隔数丈便有一座黑瓦白墙的清雅客居。客居乃是一栋二层小楼,四面皆有四五丈高的树木环绕,却毫无阴森潮湿之感。
柳三千在五人相请之下率先踏入屋内前厅,在上首处就座。屋门一关,众人便觉自在许多。易山真人环视四周,拿过茶壶嗅了嗅,随手泼在窗外,自衣袋中取出个玉瓶倒入山泉,撒了把茶叶进去,说这茶树是他百余年前所植,亲自煎焙,叫大家都尝尝;南菁谷主首徒阿律那也不甘人后,将师父托付他的丹药分与众人;连虹默默从袖中托出六盘鲜果。
林相寻虽因着泗海宗的关系,与连虹四人有些交情,却不曾私下独处过,见状,默默挥出数道符箓,布下隔音禁制,又从柳三千手中接过四个小匣分发下去。妙禅法师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老衲身无长物,惭愧,惭愧,只能提前为诸檀越念一段清心咒了。”
阿律那哈哈一笑:“我师父说了,这秘境不进也罢,待会儿不论云和老头儿说什么,都气不到我。”
连虹轻哼一声,望向坐在上首处的柳三千:“是柳姐姐好脾性,让他三分罢了。”
易山真人已为众人分好了茶,瞧瞧顶多搁得下他一条大腿还嫌拥挤的椅子,抓来张蒲团盘膝坐下,拍着胸脯道:“不管待会再如何争,秘境入口是一关,入了秘境,还有一关。我虽打不过云和,等入了秘境后,将于铮那狗腿子揍一顿倒是容易的。”
听他说的轻巧,阿律那忍不住驳道:“你个粗汉可别一时热血上头,忘了打狗也得看主人。”
“多谢易山真人好意,不过泗海宗祖师有训,不曾与谁比高下,今日,也无意与明诚剑派争锋。”柳三千搁下茶盏,轻咳一声。吵嘴声、诵经声纷纷打住。林相寻观四人神情动作,心中不觉好笑,只面上不显。
这就是要说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