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池面有劲风呼啸,仿佛漓水上摧林折木的寒烈江风破开山门,刮到了此处。一道鹤发青衣的身影落在清波之上,阳鱼随之震颤摆尾,而后寒风乍散,笼在天镜宗护山大阵内的云絮似是叫剑气削去了一层,日光洒落,尚未平息的池水中金鳞层涌,添了许多暖意。
方一入场便叫诸多宗派掌门垂首见礼的鹤发男子身形清癯,面容已过不惑,两道飘逸白须,腰佩君子剑,微微一笑对池中众人拱手还礼。
原是云和真人到了。
以剑为道者,往往气势凌厉,有一往无前之意,明诚剑派的剑道却是中正平和。云和真人神情沉稳从容,无大多剑道修行者那般拒人千里的冷然。林相寻眼神扫过云和腰间所佩的君子剑,那剑极长,楷木为鞘,光华内敛,丝毫不露锋芒,想来是明诚剑派所行剑道殊奇所致。
随着那温厚剑意消融,七名修士的身形也现在云和真人身后,正是依附于明诚剑派的一干宗派掌门。
已领泗海宗等人占据阴鱼池一角的柳三千却不为云和真人气度所动,凤目扫过云和真人腰间的长剑,冷哼一声,显然是极看不惯明诚剑派做派的。同行的易山真人等也只尽了礼数,并无多少恭敬之意。
林相寻听见那声冷哼,视线在青衣玉冠的英秀女子与云和真人之间逡巡片刻。不知怎地,想起当初费靖被自己救下后丢了套旧衣,边穿扮边嘟囔的话,险些把持不住表情笑出声来。
天镜宗主一叶真人岑知秋恰在此时到来。甫一入两仪池,便见泗海宗六人与明诚剑派八人各自聚散,分别占去阴阳鱼池半边,颇觉头痛,不由得眉心一皱。
众人点头朝他致意后,柳三千与云和真人共请岑知秋落坐上首,各自谦辞几番,都言请对方落座。·云和真人说柳三千一行远道而来,应是有些疲乏,应先入座,柳三千则看着云和的白须道长幼有序,不敢失礼。只看面相,云和真人应是比柳三千稍长些年岁的。熟悉这两位大能的修士们却都知道,当年柳三千扬名时,云和真人不过是一刚通过入门试炼的明诚剑派小小弟子。然而在场除东道主天镜宗外,无人敢与介入二宗之间。数十名二三流宗派的话事者只得立在一旁,畏缩不言者有之,隔岸观火者有之,谄媚逢迎者有之,看得岑知秋颇为无奈。
他心中暗叹一声,从袖中取出支小巧玉笛,横在唇边。玉笛顷刻便从一咫伸为尺半。
那笛身乳白,乍看细腻如脂,唯有灵力流转时,隐约可见其中丝丝缕缕如血的殷红纹路。岑知秋心念微动,顿时有天地灵气汇聚成风,伴着沁脾幽香,自巽林徐徐而来,钻入笛中,似是吹奏,却无声。
清风既柔且韧,众人纷杂心念为之涤荡一清。云和真人身边一名修士默默施出张空白长卷,悬于池水上方三尺,明诚一派纷纷踏上画卷;泗海这一边六人则并着肩,就地盘膝坐在浮萍上,任墨泉打湿衣摆。端的是泾渭分明。余下数十名修士松了口气,或靠近明诚一行,或缀在泗海一行四周,或远离两派、聚拢成团,各自落座了。
明眼人看得出,那长卷当得起镇派之宝,却拿来给明诚剑派的掌门作脚垫,可见明诚剑派如今势大。
距野祁泽秘境上一次开启已过五百年。能破前四境的修士终究是少数,五百年便是大多修士的半生甚至一辈子了。岑知秋环视池内众修士,其中经历过上一次野祁泽秘境惨烈争夺的仅有寥寥数人,而那些不入流或来自灵气稀薄偏远之地的宗派代表以生面孔居多,寿数皆不出六百,甚至几宗才于新近五百年内开宗立派。后者对于秘境的了解甚至不如一流门派的部分弟子。
岑知秋收起玉笛,娓娓说起秘境的生成、起源等事。
且不论场中修士对野祁泽秘境所知多少,皆作出洗耳恭听状。似乎无人注意到岑知秋收笛时手拢进袖中不自觉地轻颤。唯有林相寻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岑知秋附近。
这位私下里仅与他打过一次交道的掌门面相不及弱冠,支在鹤氅下的身形十分单薄,苍白的面色透出几分孱弱,乍看他清秀眉目间还有些许青涩意味,好似少年人一般,唯有眼底透出的深深疲色叫人不得不相信这位掌门已年逾千岁。
天镜宗不似明诚、泗海等以战力为长,只擅解算相术,却是司寰大陆现存最古老的宗门之一,所藏仙门典籍不计其数,其中所录文字可追究到千万年之前,更有宝物“窥天镜”,能知古往今来一切事。天镜宗的道法也极为特殊,精通道法者,除天、地、己身,可算尽所有。
数月前林相寻求见一叶真人为自己点拨时,岑知秋虽容颜青涩如少年,浑身却是一派随时欲乘云飘然而去的仙家气度,不似此时弱不禁风。想必岑知秋是为秘境开启一事殚精竭虑,过度消耗灵力,受了反噬所致。不过。。。。。。
那时他问岑知秋自己神魂受损可有解决之法,岑知秋告诉他“寒露重,机缘自现”。解算后岑知秋面色明显苍白了几分。想来当时岑知秋便已算到秘境现世,只是机缘天定,岑知秋那话又说得过于含糊,林相寻一时也未能将机缘与秘境联系起来。
恰此时,岑知秋已将秘境来处、内境外境与众修士道明了,接着道:“野祁泽现世的秘境,是还梦上仙陨落后仙体所化,应称之为还梦秘境。前后两次现世相隔五百年,这五百年就是还梦秘境出现的周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