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相寻淡声回应道,似是对自己颇受瞩目一事毫无觉察,垂眸挥出数道符箓。悬于他身前的书卷两轴受无形之力牵引,自行舒展开来。卷长丈余,卷面光泽似缎,数万字符自卷中飘然而起,倒映入池,水中虚景由一化百,变作重重叠叠的字影。
散落四处的浮萍纷纷朝林相寻脚边涌来,阴鱼池中的千百重虚影竟凝实作了米粒大小的墨字,跃上浮萍。林相寻一挥衣袖,承载了与卷轴所录内容别无二致的墨字的浮萍便凌空而起,各自飞向在场修士。
岑知秋伸手,一片浮萍悠悠落入他掌心,顺势滑进袖中。他朝林相寻微微颔首。
“我替各位谢过泗海宗。”
“冒昧借这灵泉一用,还望真人莫怪。”林相寻同样回以一礼。四目交接间,林相寻已明白了岑知秋的意思。岑知秋这是在提醒他莫忘回报先前点拨之情呢。
不过,岑知秋这举动倒是给他自己添了几分人气儿,浑身已不见初次会面时的缥缈仙意。
二人眼神交换不过瞬息。柳三千并不知林相寻先前曾来访求岑知秋指点一事,只当他是初次与岑知秋会面,见岑知秋态度冷淡,本有些不快。转念一想,天镜宗这仙门老三夹在明诚剑派、泗海宗两巨物之间维持了上千年的中立态度,如今面对两方明枪暗箭相争,恐怕也难做得很,便放宽了心,静等明诚剑派一方的反应。
云和真人也将漂至身前的浮萍纳入袖中,神色喜怒难辨,沉声道:“泗海宗厚德,明诚剑派在此谢过。”
青莲门主随后起身讪讪地朝岑知秋作揖,说她继位时日尚浅,修行火候不到,一时急躁冒犯了天镜宗主,又连道了数声对不住,任凭天镜宗主指教。姿态放得极低。
明眼人却知,若今日被冒犯的不是天镜宗主岑知秋,而是二流宗派中的任何一位,该道歉的是谁就不好说了。
岑知秋受了青莲门主的请罪,将此事轻描淡写揭过。他揉揉眉心,状若无意地流露出些许疲色,和声请众人打开林相寻所誊录的卷轴一观。
“此卷记录详实,与我天镜宗中人在还梦秘境中所见几无差别。至于泗海宗主所提及的那邪物,据宗门前辈所录,还梦上仙修为尚在无极境时,曾以心头血炼出一本命法宝,名为魇照,取其窥心溯往,以魇寐诱修行者走火入魔之意,对战心境不稳的修行者,无往不利。此物随还梦真人飞升,已晋为仙器,恐怕威力更胜。。。。。。”
林相寻身前的浮萍还在灵力驱使下刻录着岑知秋所叙,思绪已飘到了别处,两指也不自觉捻起了一角袖子用力磨搓。
还梦秘境初回开启时,他自愿为泗海宗驱使,入秘境查探。实则,他的修为那时就已至神息巅峰,因神魂破损之故再难寸进。又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一可据使用者心念所求指示方向的神物,如意盘。经罗盘指引,林相寻得知分堑岭一带有一人或一物可助他参悟玄机、破境飞升,这才中断静修,与柳三千、兰泽芝、李百霁三人结伴前往野祁泽一探究竟。
入秘境后四人分头各自探索,只以传音玉箓不时报声平安。林相寻始终收敛气息,以匿形符躲在暗处,在内境猎取了几样珍稀难寻的妖兽仙草便借口受重伤退出秘境,不曾进入内境核心处。
自然,也无缘得见魇照。
离开秘境,他循着如意盘的指示匆匆赶往野祁泽西北方向几里外的针落林。针落林由生具灵识的嗜血妖树构成,生灵入林皆被妖树视作养料,因整片树林常年笼罩在死寂之中,林中遍地白骨,除妖树别无活物,得名针落林,取其落针可闻之意。他入林后与这些妖树缠斗了好些功夫。见到一刚从妖树魔爪下逃离、伤痕累累的凡人时,一度以为罗盘的指示出了岔子。那凡人言行无状,甫一见到他就流涕痛哭,大侠高人地一通胡乱鬼叫,又在看见他挥出数道符箓吓退妖树后立刻紧贴上来,恨不得抱住他的大腿不放,嘴里还时不时蹦出些他听不懂的怪词。
然而罗盘指针认定了那身无长物的凡人即他所求,不得已之下,他只能带着费靖离开针落林。直到脱离险境,他几番旁敲侧击,费靖都对自己的身世来历支支吾吾,叫林相寻对费靖的身份起了疑心。而后他在为费靖时疗伤发现,费靖脉象平稳有力,体魄堪称生龙活虎,身上却有妖树绞杀留下的数道青紫淤痕,均在咽喉、脉门等致命处。且费靖天赋根骨俱佳,年过双十却未曾修炼,魂魄也似与此世中人不大相同。他便明白了罗盘的指示没有错。
如今想来,或许费靖与魇照皆在罗盘指引中,只是二者恰好处在同一个方位,又距离极近,才叫他忽略了后者。
入秘境内境接触魇照的,泗海宗上下仅柳三千与兰泽芝二人。
兰泽芝出自弥清峰,天性烂漫纯然,不谙人情事故,因而道心坚固从无转移。
而柳三千在魇照构筑的幻境中经历了什么,她不曾详说,只道魇照读取了她的记忆,使她再历前半生一切事。但看她数百年来都未曾进境,甚至从初识所见那个冷若冰霜的骄傲女修变为现今的随和模样,便知幻境中所见对她的心境产生了极大影响。
林相寻并不在意魇照构筑的幻境是否会令他道心破碎、修为溃散。他本就受神魂不全之苦入了魔。他只知晓,如意盘指不出他残缺的神魂在何处,当今仙土的易道第一人岑知秋也算不出他的前尘,仅言此事非人力所能及。
人力不可及之事,那就只能求于仙了。
身为仙人法宝,魇照能窥见修士一切过往,自然。。。。。。也能把林相寻的记忆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