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出自重行峰座下的合一境弟子也补充道,方才他们仓促寻人时收到距泗海宗一行不足五十里的无苦斋的信符求助,言自家有弟子失踪,若非有人刻意行之,便应是同一种妖兽所为。
林相寻见弟子们神情紧张,温声细语安慰他们莫慌。在围拢上来的众人的殷切目光下,他思虑片刻,道出实情:“应是只道行高深的镜鬼。”
众人恍然。能在神息大能眼皮子底下掳人的,也只有镜鬼这般怪物了。顾名思义,镜鬼便是一种能够模仿所见之人的精魅,其形貌之逼真,如镜照人。道行尚浅的镜鬼仅能模仿低阶修士的外貌,无法如人般思考对话,因而能被轻易识破。一旦年逾千岁,甚至能做到气息音容言行与被冒仿者本人无异,连那人的亲近之人也辨认不出真伪。
也难怪丙组的神演峰弟子面色如此难看,换谁想到与自己配合无间的同门,被个弄不清是人是鬼的东西悄无声息替换,甚至自己也可能被那妖邪偷梁换柱,冤死作了血食,都会背后发寒。
林相寻只能再度好言劝慰一番,在方圆一里内布下护身阵法,说这阵以他的血为引,非神息以上不能破,嘱咐众人莫要出此阵,也不可轻举妄动,只等他传信符,便御起七弦琴,独自去寻人了。
秘境中天时气候永无变化之日,仿佛时间停滞了一般。众人在冥冥暮色中忐忑地捱过了十二个时辰,终于沉不住气,催促费靖发信符询问。正在此时,一只法力凝成的雨燕衔来了林相寻的消息,信很短,仅有一行:人已寻到,稍后牵丝送至,其中另有蹊跷不便言。
牵丝便是林相寻先前用于集合九组弟子的术法,多用于护送修为低于施术者的弱小。众弟子在不安中又等候了近半个时辰,刚见那被镜鬼掳走的丙组华池峰弟子裹在张草网中,顺着无形丝线漂来,第二只雨燕信符已至。费靖接过一看,这回的信更短:强敌,留守阵中,切记切记!
那雨燕一翼上还有零星血迹!
探头过来看信符的弟子不敢想识莘真人遭遇看何等对手,倒吸口冷气,脸色十足难看。信中内容不消几息便在弟子中传开了。除费靖外的三名合一境弟子走到角落商量片刻,来到费靖面前。
“费师兄,可有法识莘真人如今安好?”
费靖摇了摇头。心说这他上哪儿知道去,他自己不被时时刻刻盯着后脑勺就不错了。
“我欲与花师姐、钱师弟前去助真人一臂,费师兄可否替我三人照看同门弟子?”
“不行。”费靖捏着那雨燕一只纸糊翅膀在三人面前晃了晃,叫他们看清上面的血点。“真人让我们原地待着,哪儿都不许去。”
三人未料在这等境况之下,费靖反而态度更加蛮横。那姓花的弟子不忿道:“你平日在宗门里狐假虎威也就罢了,这时候就莫要。。。。。。”
她刚上前一步,就叫两柄弯刀迎面拦住。费靖看着三名个个都比自己勤于修炼道术的弟子,心中有些发怂,却硬着头皮挤出个冷笑:“掌门命真人领队,便等同于将你们的性命交付到了真人手上,你们仨如果要自寻死路,也行,留好遗书再按个手印,免得到时候三条命白搭进去,还要算到真人头上!”
三人彼此相顾,又望着那裹在草网中、尚未苏醒的丙组弟子,心中也有些没底,退了回去。
此后,林相寻再无消息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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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泗海宗众人视线,林相寻立即收敛气息隐去身形,从革囊中取出了一枚竹简。
竹简刻有密密麻麻的字符,几乎掩盖了竹木本身的纹理,再细看去,那竹木天然排列整齐分明的纤维中,夹杂着十余根细细的血线,隐约有灵力与血线相连,分散向四方。
林相寻轻抚竹简,眼中顿时出现一条光径。他顺着那光径向北,潜行十余里,即入千倾湖泽。这一带乍看生机盎然,鸟鸣啁啾,游鱼鼓浪,与野祁泽相比简直若云泥。光径终于一棵扎根滩涂的巨大羽杉下。那树近根系处极为粗壮,三人展臂尚不能合围,因常年浸于水中,表面湿润,生出一层斑斓光晕。林相寻将灵力罩于指尖,破开光晕,树干倏然现出一个大洞。洞中正是失踪的那名弟子,正昏迷不醒。
洞中还有几团不明形状的物体浮游着。见到林相寻,它们的形状清晰起来,也生出了些许色彩,仿佛工匠手中作泥塑之用的黏土,逐渐有了人的样貌。
它们的五官都与林相寻有几分相似,若真为泥塑,恐怕做这塑像的匠人要得一个手艺不佳的点评。
林相寻面露嫌恶之色,灵力凝聚成罡,挥手为刃,将那些初具人形的生物劈为数段,拎起仍旧昏迷的弟子离开镜鬼巢穴。不远处另一团刚浮出水面、与树洞镜鬼幼体中无异的东西还未来得及化出形状,也同样被林相寻指尖弹出的一道罡风斩落。
被救出的华池峰弟子双目闭锁,由一张草网裹着,鬓边有三点不易觉察的朱砂小痣。从竹简引出的光径便是牵在这三颗小痣上,乃是一种以人为丹牲的邪道修士用于标记猎物的手段,如今已鲜有魔修使用了。毕竟这种方法有些耗损灵力,还容易使猎物神志恍惚疏于防备,被其他魔修趁机截胡。
在汲丘城修整那日,林相寻当然不是为满足口腹之欲出门闲逛,而是在同样落脚休息的别宗弟子身上下了这咒。至于那些弟子会叫什么东西趁虚而入,又是否会有宗门长辈前去搭救,并不在他的考量之内。毕竟引信只在那枚竹简上。
林相寻发动牵丝,见华池峰弟子循着丝线向阵法漂去,放出两只传信雨燕。
两只雨燕并未当即离开,而是静静落在树梢,似乎在等候时辰到来。
想必此时已有许多为夺密钥而来的修士进入天弃山脉深处,四处探寻魇照踪迹了吧?林相寻想着,叹了口气。上百位神息境修士,若是合力,都能围杀妄机尊者了。纵他有千百种手段,也对付不了那么多修士,何况其中还有李百霁与清散真人。泗海宗实是合他脾性,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他不愿放弃这难得安宁闲散的落脚之处。
还是先让那些修士自己打起来为妙。
林相寻轻轻一捏,竹简化为齑粉落入潭中。他颇为可惜地看着那被自己斩为两段的镜鬼缓缓沉入水底。这镜鬼年岁尚浅、修为不济,若任它长成千岁大妖,剥之皮囊,可炮制成“画皮”,那是无极修士都难以看出端倪的易容之物。如今只能成为滋养滩涂的肥料了。
他又从革囊中取出三样物件,其中之一便是他早些年制成的“画皮”。待法器依照心意完全改换容貌,林相寻将一枚漆黑浑圆如碗的面具扣在脸上,手执一根同样黝黑无光、通体扭曲的长棍,放出神识探了探,朝距他最近的一名神息境修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