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崔晴笑得忘形,索性拖了戏文腔调,故意扬声吟道:“道长何不看我,反倒是两眼空空?”
崔芙立刻接腔,亦是戏里词调,声脆如铃:“我可有的是力气和手段,道长莫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两人只顾笑闹,全然未接收到对面二人的急色。
亭外已然传来沉稳靴声,踏着落花缓缓而至,伴着一道清朗笑意:“几位妹妹雅兴不浅,在此说什么趣闻,笑得这般开怀?”
薛靖率先走近,目光明朗,扫过亭中四人。
崔芙、崔晴笑声戛然而止,猝不及防回头一望,惊得花容失色。
“大,大哥……”崔芙站起身来,立在原地,面色煞白,支支吾吾,半个字也吐不顺畅。
崔晴更是吓得缩到她身后,垂首屏息,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怎就倒霉了,背后一说人闲话,偏叫正主抓了个正着!
江茹宁心弦紧绷,近日因他提心吊胆、见之便躲,实在太累。他既装作无事,她又何必自困于方寸?倒不如镇定,依往日礼数相待,反倒坦荡。
念至此她勉强压下慌乱,徐徐起身敛衽,柔声道:“两位世子安好,我们在此品茶。”
崔煜面色沉如寒玉,身上寒气迸射,连亭间融融春意,都似被冻得凝滞。
薛靖侧头瞥了他一眼,憋笑忍得辛苦:“崔兄,你瞧瞧,妹妹们见了你,皆怕成如此模样,是你之过。”
崔煜视线冷冷扫过她们,一群姑娘家,不思规矩,反倒聚在一处妄议兄长,口无遮拦,聒噪轻浮!
薛芷凝见气氛僵滞,忙柔声打圆场,抬手虚引:“兄长们若有闲暇,不妨一同入座稍歇?”
崔煜悠悠瞟了江筎宁一眼,漠然拂袖,转身便去。
薛靖含笑道:“我与崔兄尚有要事商议,便不扰诸位妹妹雅兴了。”
直至两道身影没入花影,崔晴才抚着胸口,长长舒出一口气:“吓死我了……长兄那眼神,当真能冻死人。”
江筎宁望着空荡荡的花。径,心口那股紧绷之意缓缓散去,掩唇轻笑:“幸而没受罚。”
“崔世子怎不苟言笑。”薛芷凝晃了晃手中圆扇,“果然不易相处,日后谁嫁给他,好生无趣。”
“嘘,大哥不娶妻,一辈子清修当道士呢。”崔芙喃喃低应。
四人相视,片刻寂静后,临水八角亭中,又爆发出一阵止不住的欢笑声。
一路花影簌簌,落英沾衣。崔煜步履沉冷,行色间带着几分躁意。
薛靖踱步行至身侧,慢悠悠打趣道:“崔兄,几位妹妹天真烂漫,鲜活爽朗,你何须与她们计较。”
崔煜自不会与小姑娘计较,而心头盘旋不去的,始终是亭中那一道身影。方才她眸波轻闪的模样,清艳灵动得晃眼。
薛靖故作长叹:“我说崔兄,你一心修道,难道当真要斩断七情六欲?道法与成家本可两全,何必把自己逼得不近人情,形同枯木?”
崔煜脚步微顿,冷声道:“俗事扰心,徒增烦恼。我道心稳固,不必多言。”
薛靖一时嘴贫,凑过来低声打趣:“那位表姑娘生得貌美温顺,性子又软,知书达理,又知根知底,倒是不错。只不过……这如花似玉的美人,已许给崔瑾,常言道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话一落,崔煜整个人都僵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半生修持,熟读经史,研习治国大道,他堂堂薛家世子居然说出如此粗直,却又字字剜心的话。
“薛贤弟,慎言!”崔煜面色骤沉。
薛靖见自讨没趣,便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哎,想也不可以,想也有罪……”
听这阴阳怪气的调调,崔煜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却只能死死压着。
“你也跟着胡闹不成?”崔煜止住步子,目光冷锐盯着薛靖。
“是是是,是我口无遮拦,扰了兄长清修道心。”薛靖笑得肩头直颤,嘴上连连认错,眼底戏谑半点未减。
崔煜不再多理会,又漠然拂袖,径直迈步而去,薛靖忙快步追上。
——
深夜,邺国公书房内烛火煌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