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必须把控聊天,主导节奏。
像一个情感节目的主持人那样——台上摆着的是旧情、现实、嫉妒和克制,台下坐着的每一个听众又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得会接话,会转弯,会在一句话将要越界的时候立刻踩住刹车,还得随时观察周围所有人的脸色和呼吸。
于是他深吸了口气,伸手拿起公筷,动作尽量自然地给流萤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牛肉,又添了些蔬菜,放到她碗里。
“多吃点。”
他说得平稳,像只是出于旧友重逢的关照。
然后才顺势开口,语气比刚才更温和了一些。
“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
流萤抬起头。
她面前那只小碗里,菜被分析员夹得有点满,热气一层层往上浮,映得她的脸都柔和了几分。
她轻轻捏着筷子,眼里像是闪过一点短暂的受宠若惊,随即又垂下来。
分析员继续问下去,尽量把话题维持在安全区里。
“你以前身体那么差,我一直很担心。现在看你的状态,好像已经比以前好多了?”
这句话一出,桌边其他三个人虽然都没说话,但注意力明显都更集中了。
里芙端着酒,金色的眼眸安静地看着流萤,像在看她会怎么回答。
苔丝咬了咬叉子,耳朵都像竖起来了似的。
晴则更明显,她甚至停下了手里剥零食包装的动作,安静得近乎温顺,实际却是在听每一个字。
流萤被这么多人同时关注,肩膀下意识收紧了一瞬。
不过她还是轻轻点头,腼腆地笑了笑。
“嗯,对。”
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从离开你的那天起,我就被爸爸妈妈送进上海那边的医院治疗了——最开始一直在上海,后来也辗转过别的地方……花了很多钱,也遭了很多罪。”
她说“遭了很多罪”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别人家的故事。
可正因为轻,里面才更让人心口发沉。
“前几年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反复检查、住院、做治疗。身体有时候很疼,有时候会很虚弱,严重的时候连床都下不了。那种病很麻烦,控制起来也慢,医生和方案换过很多次。”
说到这里,流萤抿了一下唇,像是把某些不想说得太详细的痛苦自己吞了回去。
“不过,现在我已经好多了——病情得到了充分控制,只要按时复查和注意作息就不影响正常生活了。”
她说这句话时,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真正轻松的亮色。
不是强装出来的礼貌,而是那种从漫长折磨里真的一点点熬出来的人,提起“如今”时会有的平静。
分析员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能想象那种日子。
不是一句“治病”就能概括的。
是无数次疼,是无数次检查,是在医院的白色灯光下睁眼闭眼,是父母焦灼的神情,是一个小女孩在最该疯玩、最该谈恋爱的年纪里,被迫和病痛一遍遍拉扯。
而她现在还能这样安安静静坐在这里,脸上带着一点羞涩的笑,说自己恢复得很好。
分析员由衷地开口称赞:
“你真的很坚强,也很勇敢。”
流萤听见这句话,指尖微微一颤。
她抬眸看着分析员,那双眼睛在灯下湿润清亮,像积着一层薄薄的水。
“我能坚持下来……”
她顿了顿,像是犹豫了半秒,可最后还是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