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府的宴,诚如李俶方才所分析的那般,那边是长乐宫的老窝,李珩自己是无所谓去或不去的。
反正想见温从暄的人也不是他,欠萧家人人情的也不是他……李珩颇为厌烦地想:要是李俶再多废话两句,自己干脆就装作唯唯诺诺地听他的不去算了。
——来日纵然温持平那边问起,自己也有个说得过去的名目交代。
但让李珩失望的是,李俶这人历来是一贯的色厉内荏、欺软怕硬,一听既是温从暄的安排,当下却是没好再继续歪缠下去,只隐有不忿地暗自嘀咕了一句:“温四行事也是越来越没有章法了……我要给舅舅再念叨念叨她了”,便就此打住不说了。
——李俶的生母,是温持衡、温持平兄弟的同母妹,太祖皇帝李弘的“温贵人”。
二十年前太祖驾崩的时候,李俶才刚刚两岁,以其年岁尚幼、尚不构成威胁,又因太原温氏以温持衡、温持平兄弟二人齐心协力、举族押注女帝登基……故而才险险得以在一众不是死于江匪、就是没于水患的“太祖之子”中平稳长大。
严格说来,李俶与温从暄算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表兄妹,彼此间的情分要远比与三皇子李珩更深一些……但而今的情势却是,温从暄厌烦李俶厌烦得要死,宁愿推李珩这个“鲜卑胡种”出来当挡箭牌,也懒得应付这位自己真正有血缘关系、是一家人的“王爷表兄”。
八年前,中秋宫宴后不久,随着二殿下李琅的“忧愤而死”,所有人也都很快便看明白了:宸君温持平确实并非三皇子李珩的生父。
可温持平与太原温氏将三皇子视若亲子、苦心积虑地筹谋计划了十来年……用温老太爷的原话来说就是:“又怎么可能一朝真相揭开,便往昔所有的感情都就此付诸东流水呢?”
当然,在李珩看来,温老太爷心里真正在想的那一句,应该是:“就算是感情上的付出都可以痛快地尽皆舍去,可利益上的付出呢?”
李珩明白,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母皇专门为温家人量身打造、精心算计好的“杀猪盘”。
士林清流、李姓宗亲、朝堂诸公、世家大族……任哪一个都可以轻蔑地唾骂李珩一句“碧眼胡儿、鲜卑杂种”,然后毫不犹豫地,为了这样那样的心中所想亦或者利益所驱,以犀利言辞相攻讦,只为将李珩这个血脉不纯的异族胡人排斥出皇位继承人的名列。
唯独温家人骂不起、跌不起、输不起。
——想当年周朝太祖李弘开国、温家老太爷还在的时候,太原温氏还敢妄称一句“世家之首”;
可后来随着下一辈号称有“麒麟之资”的“太原双璧”温持衡、温持平兄弟俩,一个英年早逝、一个受命入宫、又加上李珩的出生让他们家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平白空欢喜了一场……
中间来来回回折腾那么多年,温家人都一直是在被女帝牵着鼻子,乖乖巧巧地伸着脖子,让干什么就得干什么……如此,酣畅淋漓地随意戏耍着。
以至于在八年前李珩的胡人血脉被人当众揭开的时候,温家人毫无防备,险些就此被打击得一蹶不振。
——惶然回头,温家人才陡然明悟:自家在“三皇子”付出的太多、太深、太广了,利益早早被死死绑定,彼此间早都已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了。
故而,在极短的惊慌失措、萎靡不振之后,第一个清醒意识到这一点的温持平主动上书女帝,姿态极低、身段极柔软的一番恳切相请后,最终,以宗室玉牒为明证,三皇子李珩的名字被彻彻底底地记在了宸君温持平名下。
紧接着,温持平便有条不紊地安排了远在太原的温从暄、本居洛阳的李俶母子相继来到长安,前者,李珩猜测温家是想要再用一桩婚事彻底绑住彼此;
后者,则是成了李珩身边再名正言顺不过的“知交密友”,叫李珩再是厌烦厌恶,也不得不强忍了这么些年。
纵然没有血脉联结,温家人却是在温持平的冷静布局下,几乎将李珩的周围包裹了个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而李珩若想要夺得自己想要的,也不得不借助外力、借助温家……故而对于温持平这前前后后的一应安排,他是既无法抗拒,也无从抗拒。
只是这一切落在李俶眼里,却只有一句不屑的评价:李珩这样的一个废物,就算当真在舅舅的筹谋下登上了皇位,也不过是他们温家人手里的一个傀儡罢了。
而紧接着,李俶又很难不生酸涩地想到:可纵然是一个傀儡皇帝,难道就是这样一个腌臜卑微的胡姬贱种有资格可以当的吗?……若是父皇还在,若是父皇还在。
李俶竭力想稳定下心神,有些不敢再放纵自己深想下去了。
去往萧府的这一路,便是在李俶、李珩叔侄二人的同车异梦、各怀鬼胎中,飞快地闪了过去。
等到李俶好不容易稳住怦怦乱跳的心脏,不再放纵自己不切实际的妄想、终于有心思关注当下的时候……当即眼前一亮。
却见一位二十来岁年华正好、身量高挑纤细的女郎,正从不远处向他们走来。
那女郎身着一袭素白广袖深衣,头上不佩钗环,唯以一支白玉簪将长发松松绾起,余下的青丝如瀑般垂落腰际……整个人端只是遥遥地安静立在那里,便已然是一副清冷绝尘的姿态,恍若一株空谷幽兰,不染纤尘,高不可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