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苗歧敏坦率地说:“他们做了导通实验,接触不良的概率为4%,还挺吓人的。不过,这不是主要问题之所在,我们查了一下,飞船上共用了53套这种型号的插头插座,要是全部更换,那工作量就大了。”
麦家骏抢着说:“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彻底更换插头,起码要推迟三个月。”
弓司令一听,瞪大眼睛问他:“怎么要那么长时间?”
苗歧敏扳着指头计算起来:“把这些插头拆下来,要用10天。重新设计生产一批插头的话,设计图纸进行前期实验得30天,一天都不能少。下图纸到车间生产,最快也得25天。产品出来后,要进行11项例行实验,其中一项老化实验时间最长,非得20天不可。实验完毕后,收尾工作3天。用飞机运过来2天。也就是说,厂家重新生产一批新插头要用去80天时间,我们重新装配要10天。满打满算,整整90天。”
“你不是经常说‘办法总比困难多’吗?就不能再想想其他办法?”宾雪松追问了一句。
“是。办法总比困难多。”苗歧敏苦笑着说,“不过对于这个问题,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一天都不能少。”
与会人员一听,你望我我望你,个个噤若寒蝉。这个决策,可不是他们在座这些人所能做得了的。
足足静等了三分钟。弓司令见大家都不说话,长时间冷场也不是办法,他先是笑了笑,缓和一下气氛,再提高声调说:“大家都谈谈看法。后面的发言只谈个人看法,不代表单位。飞船试验队的,也可以发表不同意苗总的意见,基地的人也不一定就按宾副司令的调子唱。畅所欲言,言无不尽。”
人称“少帅”又称之为“船老大”的麦家骏终于憋不住了。他说:“苗总说的意见我都同意。为什么我们这么考虑呢?主要基于两点:一是我们已经更换了有问题的插头,其他插头即使不更换也没有什么风险,我们设计中都搞了双线双点,多重备份。说白了,即使上天后某个点接触不良,还有备份,不会造成致命的问题。二是因为‘神舟三号’中央已经部署为今年的任务,要是把同批次的插头更换的话,再快也得推迟三个月,说不定三个月还不够。所以,我认为没有必要更换。”
宾雪松反驳说:“我不同意麦副院长的话。过去发射任务的一贯做法是,在地面发现的问题都要说清楚。现在你们就没有说清楚嘛。第一,你们说在上海做实验时,有4%的点接触不良,这个就很可怕。后来抽查了10个插头,个个都是好的。你看,从上海的实验看,你说不清楚到底有多大问题。第二,飞船上用了53个同批次的插头,其他的插头到底有没有问题?你也说不清楚。因为有的点是导通不了的,要等到开始测试才能发现,有个别点即使测试还是发现不了,要等到上天才能发现。但到上天时要是出现接触不良,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所以,这么多问题说不清楚,怎么能放过呢?我只是从技术上来说,至于说到时间问题,在我的印象中,除了‘**’那时有过明确的献礼要求需要抢时间赶进度外,后来的卫星发射任务以及前面几次飞船任务,都是强调进度服从质量,从来没有硬性规定过发射时间。”
祁华卫原来也想要彻底解决,该换就换,免得疑心生暗鬼。在飞船内部讨论时,他的意见被其他人否决,弄得他不好说话。此时,他还是觉得应该把自己的观点摆出来。他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说开了:“首先,我应该检讨。任务才开张,我们飞船就遇到故障,而且是惊天动地的故障。刚才苗总说了,我们不同意把同批次的插头都更换,其中还有一层意思,因为更换插头的工作量很大,万一在更换中出现其他问题呢?那样就更加得不偿失了。当然,我们飞船作为一个系统,也会服从大局的,假如指挥部认为一定要更换,我也没意见。”说完他拿眼睛盯住了他的上级航天科技集团胡总经理。
胡总经理哈哈一笑:“你先不要说上级怎么决定。刚才弓司令的意思是听每个人的意见。我问你,你是什么意见?”
“我?换也行,不换也行。”祁华卫嘿嘿一笑,“听你的。”
与会人员禁不住又是哄场大笑。待大家笑过后,弓司令询问其他系统老总:“你们怎么看?”
中国运载火箭技术研究院副院长平一春先是嘿嘿一笑,然后说:“要是我们运载火箭出现此类故障的话,我主张彻底解决,还是不要留下隐患为好。当然,刚才麦院长说的也有道理,就看上级怎么衡量了。要是时间允许,就彻底解决。对于我们运载火箭系统来说,我们愿意奉陪,多长时间都行。不过,要是真的要等三个月的话,我们试验队有的人要回去,因为还要准备明年的投产。一句话,服从命令听从指挥。”
对于平一春的圆滑表态,大家又是一阵会意的笑声。
接着,各系统的总指挥和总设计师们都简单地表了态。最后弓司令说:“听了大家的发言,明白了大家的意思,下面该做决定了。俺先谈点想法,最后由马大总师和胡总经理拍板定。”
胡总经理抢先发言说:“还是我先说。我同意全部更换插头。为什么?我们有经验教训啊!这让我想起1992年,那一年是载人航天工程上马的一年。但那年我们卫星发射开局很不顺,三月份西昌发射外星时,因为点火控制线路故障致使发射失败。为此,我在航天系统下了一道死命令,只要出现故障,必须彻底归零,还专门出台了一个文件,规定了归零的五条标准。后来只要出现问题,就按照五条标准归零,标准达不到,就是不放行。那年10月份在这里发射一颗返回式卫星,出现了故障,找了十几天没有结果。当时有三个院士在场,他们对我说不必找了,没问题,打吧。我说不行,不找出问题不排除故障坚决不打。那次决策,弓司令、宾副司令,你们是坚决支持我的。”说到这,胡总经理侧身问弓司令和宾副司令,“两位司令,你们还记得吧?”
弓司令说:“记得。那是1992年9月8日的事,发现计算机关机信号不稳定,但没有超差,宾雪松组织参试人员找了十天都没有结果。三个院士都是卫星权威,说这点误差不会影响卫星入轨。但你搬出了五条归零标准:定位准确,机理清楚,问题复现,措施有效,举一反三。我记得你非常坚决,说现在连故障在哪都没有查清,谈什么定位准确?后面的机理清楚、问题复现、措施有效、举一反三,更是无从谈起。大家又继续查找了三天,终于找到了,原来是计算机的一个晶体管到了失效的边缘,最后把它换了。10月6日发射非常成功。若是真把问题放过去的话,卫星上天时那个晶体管刚好到失效期,那就非出大事不可。说实在的,胡老总,你那次处置得非常坚决,俺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说完哈哈大笑。
“不至于吧,弓司令。”胡总经理也朝弓司令笑了笑,心里暗暗吃惊。刚才他想具体说明五条标准,但一时竟记不起来了,而这个弓司令对当时的情形却记得一清二楚。原先听说弓司令的记忆力超群,果真名不虚传。
弓司令哈哈一笑,说:“说佩服你就是佩服你,因为你讲科学讲真理,但俺对你的前任就不敢恭维了。一次执行返回式卫星的发射任务,具体时间俺记得很清楚,就不说了。发射前一天,那位领导不知从哪请来了一个气功大师。这个什么鸟大师到发射场之后贼眉鼠眼,神神道道,从发射塔上转到场坪,从电源间转到控制室,又想进推进剂库房,被警卫挡住了不让他进去。转回来之后他给你们那位领导大人写了封信,对那次发射提出八条预言:一、发射能成功;二、推进剂有杂质;三、发射台到控制室的电缆有问题;四、发射台左后三分之一处会出事;五、仪器舱内有多余物;六、箱间段有问题;七、卫星有个器件会出问题;八、发射前会冒烟。你那位领导把此信捧为圣旨,竟然愚蠢到把信转给中央领导,可笑吧!他也把八条预言转告基地。俺嘲笑他说,你们搞科学的连这些都信?那是迷信。你们有的人还从香港老黄历中挑选发射的黄道吉日,说什么七上八下。现在有的居民楼、宾馆楼层和房间编号中跳过4、13、14。俺们是讲科学还是讲迷信?要是试验任务遇到这些数字就不敢发射,俺们的发射不就完蛋了吗?信仰严重缺失呀!”说完,弓司令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有那么回事,我也看不惯。”胡总经理尴尬地笑了笑,“过去的事不说了。弓司令,还是书归正传吧。就按五条标准彻底归零。这个故障定位准确了没有?机理清楚了吗?问题是否复现了?措施是否有效?举一反三了吗?举一反三就是不单单更换这个插头,而且要更换其他同批次的。总之,一个字:换。”
胡总经理说完,马大总师从技术角度谈到了应该全部更换这个批次插头的理由,最后说:“我完全同意胡总经理的意见。我是两个字:全换。”
弓司令最后说:“俺不多说了。胡总经理说了一个字:换。马大总师说了两个字:全换。俺三个字:坚决换。总之,这批插头要坚决换。这是发射场指挥部的决定,会后报告总装拍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