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依旧涣散,却艰难地扫过围在榻前的众人,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账……账本……”
乾隆连忙俯身,在她耳边沉声道:“永熙放心,账本已在朕手中,万无一失,朕定会彻查到底!”
永熙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释然,却又立刻染上焦灼,气息愈发急促:“暗卫……陈夜……他们……”
“陈首领他们……都护着公主突围战至最后一刻。”守在殿外的尔康听闻,隔着帘幕低声回应,声音带着不忍。
永熙的眼眶瞬间泛红,豆大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混着血渍浸湿枕巾。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道:“江州……王仲良……黑火……罗刹国……内奸……”话音未落,头便一歪,再度陷入昏迷,这次气息比之前更为微弱,似是陷入了长久的沉眠。
陈勉连忙搭脉,手指几乎陷入她腕骨,脸色愈发凝重——脉搏如游丝,时有时无,他道:“公主心力交瘁,毒虽暂压,却已耗竭元气!快,行艾灸之法,护住她心脉!”
“灸!”他命医女解开永熙衣襟,在膻中穴贴上金箔,点燃艾绒。青烟袅袅升起,永熙突然弓起身子,发出凄厉的惨叫。
各宫的主子们纷纷派人打听消息,漱芳斋内,小燕子和紫薇急得直掉眼泪,小燕子坐立难安,索性拉着紫薇往养心殿走。养心殿前的景象让两人猛地驻足。阶前铜鹤香炉飘着袅袅青烟,太医们提着药箱进进出出,廊下灯笼映着他们凝重的脸。小燕子看见尔康、尔泰和永琪站在殿外,尔泰的箭袖上还沾着暗红血渍,顿时腿一软,险些摔倒。
“尔康!永熙公主怎么样?”紫薇扶住小燕子,声音发颤。尔康转过身,素来沉稳的眉眼间满是疲惫:“还在抢救,毒箭上的毒……”他话未说完,小燕子已挣脱紫薇的手,跌跌撞撞冲向殿门,却被侍卫拦住。
“都怪我……”小燕子突然蹲下身子,“如果不是我摔碎平安扣。。。。。。”紫薇蹲下身抱紧她,泪水终于决堤:“别这么说,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等永熙公主平安。”
老佛爷得知消息后,更是命人将自己连夜抬往养心殿。当鸾驾碾过青砖时,铜铃发出细碎的震颤。晴儿紧紧扶着车辇,望着养心殿方向腾起的通明灯火,指尖不自觉攥皱了月白袖口——自辰时起,宫墙内便流言四起,说永熙公主重伤回宫,生死未卜。
“快些!”老佛爷的手杖重重敲在踏脚凳上,金丝护甲刮得车辕吱呀作响。当鸾驾停在殿前,她不顾搀扶踉跄下车,绣着百寿纹的裙摆扫过阶前铜鹤,带落未燃尽的香灰。晴儿紧跟其后,看见门口守着不肯离开的漱芳斋众人,给了尔泰一个安心的眼神。
殿内太医们正在换第三轮药,永熙半裸的肩胛缠着浸透黑血的纱布,左肩断箭创口处泛着诡异的青紫色。老佛爷的佛珠“哗啦”坠地,檀木珠在金砖上滚出长长的弧线。“永熙……”她颤抖着扑到榻前,枯瘦的手指悬在永熙染血的额发上方,终究不敢触碰,“这是遭了什么罪……”
晴儿望着永熙苍白如纸的脸,喉头泛起酸涩。往日那个英姿飒爽的姑娘,此刻睫毛上凝着血珠,嘴角干涸的血痕将唇色衬得愈发惨淡。老佛爷突然转身,凤目圆睁望向乾隆,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不解:“皇帝!你倒是说清楚!永熙不是说去江南游历山水、体察民风吗?怎么会满身伤痕地躺在这里,还带着什么贪腐证据、遭人伏击?”
乾隆脸色一沉,喉头动了动,满是愧疚与无奈。老佛爷见状,心中的疑团瞬间解开,怒火愈发炽烈:“好啊!原来你们竟瞒着哀家,让她出宫查案!你可知江湖险恶、人心叵测?她一个金枝玉叶,怎能让她去蹚这浑水!”她的手杖重重戳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哀家只当她是去散散心、长些见识,竟不知是去刀尖上讨生活!你这个当阿玛的,怎能如此狠心!”
“皇额娘息怒!”乾隆连忙上前一步,声音沙哑,“此事并非朕刻意隐瞒,实在是永熙执意请命。她不愿只做深宫闲养的公主,非要为朝廷分忧,朕架不住她再三恳求,又念着她聪慧果敢、查案敏锐,才勉强应允。出发前朕反复叮嘱,让暗卫寸步不离护她周全,凡事以安全为先,万万没想到……”他话未说完,便重重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永熙毫无血色的脸上,满是痛惜。
老佛爷看着他愧疚的模样,怒气稍缓,却仍红着眼眶道:“分忧?她的平安,比什么都重要!若她有个三长两短,哀家看你怎么向她早逝的额娘交待!”手中的玉镯撞在床柱上,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皇帝连忙赔不是:“皇额娘教训的是,儿子知错了。”
老佛爷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永熙,不禁悲从中来:“究竟是何人下此毒手?哀家要他千刀万剐!”手中的玉镯撞在床柱上,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皇额娘息怒……”乾隆嗓音沙哑,指节捏得簌簌作响,“朕定会彻查到底!”他话音未落,永熙突然剧烈抽搐,喉间发出破碎的呜咽。晴儿本能地冲上前按住她颤抖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仿佛握住了一截寒冬里的枯枝。
“快!快拿安神香!”太医院正陈勉举着药碗扑过来,却被老佛爷一把夺过。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将药匙凑到永熙唇边,声音哽咽:“永熙乖,张嘴,喝了药就不痛了……”药汁顺着永熙嘴角流下,在枕巾晕开深色痕迹。晴儿望着榻上羸弱的身影,想起半年多前永熙离宫时,还笑着将新得的翡翠簪子插入她的发间,说要回来与她共赏红墙初雪。
殿外更鼓沉沉,老佛爷执意守在榻前。晴儿轻轻为她披上鹤氅,望着窗棂间漏进的残月,忽觉一滴温热落在手背上——老佛爷正用帕子擦拭眼角,金丝护甲下的手指微微发颤,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属于祖母的脆弱模样。
当艾绒燃尽第七炷时,永熙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陈勉瘫坐在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而殿外的天,已泛起鱼肚白。
这一夜,尔泰的心就像是在油锅里煎炸过一样。当殿内传来永熙凄厉的惨叫,混着太医们焦急的呼喝,像无数根银针扎进他的耳膜。他猛地抬头,望见窗纸上晃动的人影——永熙的身体被按住,太医举着银针刺向穴位,黑血顺着针尖喷涌而出。
“永熙!”尔泰突然踉跄着往前,却被尔康死死拦住。当永熙因剧痛弓起身子,撞翻案上的药碗时,尔泰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狠狠抽搐。
“取冰!快!”太医的嘶吼声传来。尔泰看着小太监们抱着冰匣冲进殿内,白雾瞬间漫过永熙苍白的肌肤。他突然想起那年冬天,永熙在冰面上滑倒,他冲过去扶住她,她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手套,暖得惊人。可现在,她的体温却在不断流失,连千年寒冰都无法压制体内的毒火。
当艾绒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时,永熙发出的惨叫几乎让尔泰崩溃。他拼命挣扎,却被尔康按得死死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窗纸上那个痛苦扭曲的身影,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点点撕碎。
望着殿内晃动的烛火,恍惚间看见永熙对他微笑的模样。他在心中疯狂祈祷,祈求上苍,只要能让永熙活过来,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永熙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此刻的煎熬与痛苦。
养心殿的鎏金铜门在吱呀声中裂开缝隙,晨曦如薄纱般渗进殿内,映着满地狼藉的药渣与血布。尔泰抬头时,看见太医陈勉佝偻着背走出,银白胡须上凝着霜色,袍角沾着的暗红血渍在晨光中泛着冷意——那是从永熙伤口挤出的毒血,半个时辰前他还听见银簪刮过骨面的刺耳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