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闭上眼,浑身发冷,泪水急涌而上。
她恨兄长糊涂,又怕他牵累全家,“他……也不说先和本宫商量……”她声音发颤,“他只是贪些银子,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娘娘,事已至此,后悔无用。”容嬷嬷急道,“如今唯一的活路,就是让永熙公主离京。只要她离开京城,不再追查旧案,这桩纵火案才会慢慢淡去,国舅爷才能保命,那拉家才能安稳。”
皇后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慌乱,眼底只剩冰冷的决断:“好。明日慈宁宫,本宫会亲自开口,劝她去江南散心。把她送得越远越好。
你去告诉兄长——从此刻起,半步都不许再动,再敢轻举妄动,本宫第一个饶不了他!”
当日午后,永熙以“火灾受惊,需向皇阿玛请安倾诉”为由,避开皇后眼线,独自前往养心殿。殿内无人时,她取出那叠账册,连同凝晖殿走水一事的诸多疑点,一并呈给皇上,垂眸道:“皇阿玛,儿臣今日并非只为请安,而是有要事相托。”
她将皇后警告、账目疑云、深夜走水的疑点一一禀明,语气沉稳却难掩担忧:“儿臣本想私下查清此事,可昨夜之火,显然是有人想让儿臣停手。这些证据留在儿臣手中,已是危在旦夕。儿臣斗胆,恳请皇阿玛代为保管,也盼皇阿玛允准儿臣私下去江州查探——那账目上的‘江州裕丰号’疑点重重,唯有找到实据,才能知晓对方究竟在谋划何事。”
皇上接过证据,指尖摩挲着泛黄的账册,又看向其它疑点,眸色深沉。他沉默片刻,沉声道:“你所虑极是,凝晖殿走水绝非意外,那拉氏的手,竟已伸到朕的眼皮底下。”
他抬眸看向永熙,眼中带着权衡与信任:“证据朕替你收好,无人敢动。你想往江州查案,朕不能允。”
永熙心头猛地一沉,原以为皇上会念及案情紧迫、顺水应允,此刻的回绝竟让她措手不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颤:“皇阿玛,为何?”
皇上猛地抬眼,向来沉稳的帝王,眼底竟翻涌着猩红的戾气与后怕。他重重一拍御案,声线绷得发颤:“为何?因为有人已经敢在凝晖殿纵火!敢在紫禁城、在朕眼皮底下,冲你动手!你上次回来只剩半条命,这次若是再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他霍然起身,语气压得低沉却字字沉重:“他们没伤你,是手下留情、故意警告!不是不敢,是留着分寸逼你停手!可朕一想到——那把火只要偏一寸、烈一分,朕的女儿就会身陷险境!朕整夜未眠,浑身发冷!”
他上前一步,声音陡然哑了,不再是帝王,只是个护不住孩子的父亲:“你额娘走得早,朕没护住;你长姐远嫁,朕没留住;上次江州归来,你重伤不醒,朕守了你一整夜!朕坐拥天下,却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安稳!那拉氏心狠手辣,此番敢纵火,下次便敢真动手!江州千里之外,凶险难测——朕不能再让你离开朕的视线!不能再冒一丝一毫的险!”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哑着嗓子说出来:“朕……承受不起再失去你一次。”
永熙望着皇上眼中从未有过的脆弱与痛楚,心头一紧,鼻尖发酸。她从未见过这般失态的皇上,也从未想过,威严的帝王背后,藏着如此深沉的愧疚与无力。她屈膝躬身,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依旧坚定:“皇阿玛的心意,儿臣懂。正因如此,儿臣才更不能退缩。如今边境异动频频,若任由他们这般谋划下去,迟早会酿成兵戈之祸。皇阿玛是大清的君主,以天下为念;儿臣是皇家的公主,理当为君分忧。”说完永熙深深一叩:“求皇阿玛成全!”
皇上望着她叩下去的背影,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片刻前的疼惜、后怕、无力还未散去,可女儿那句“以天下为念”,却像一盆冷水,轻轻泼在他心头——让他从一个“失控的父亲”,慢慢清醒回“大清的帝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红潮未退,脆弱却已被一层层沉凝压住。
护她一时,能护一世吗?
禁苑之火已起,那拉家的手已然伸到公主寝宫,今日能警告,明日便能下死手。
把她锁在身边,不过是把猎物困在笼里,早晚任人宰割。
反倒让她去江州……
是险,却也是唯一的破局之路。
账册在案头,私运在江州,纵火者在京中。他沉默了良久,久到永熙的脊背都微微发僵,才缓缓抬手,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起来吧。”
永熙依言起身,垂眸立着,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水光,却依旧挺直脊背,眼底的坚定未曾动摇。
皇上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目光落在她脸上,权衡与挣扎渐渐褪去,只剩沉甸甸的信任与不舍:“你既这般决意,朕……允你。”
他起身走到御案旁,从暗格中取出那枚鎏金密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龙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这密牌你收好,可调动沿途驻军,江州知府也会听你调遣。朕再给你二十名精锐暗卫,暗中护你周全。”
永熙屈膝接过密牌,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眼中满是笑意:“谢皇阿玛。”
皇上想了想,接着说:“只是你要去江州一事,还需寻一个合适的由头,我们得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