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明轩望着她,一身凛冽尽数化作温柔,良久,沉沉颔首:“好。”
说完他转身,单膝跪地,面向永熙,声如千钧,掷地有声:“臣傅明轩,奉皇上密令,辅佐公主彻查江州一案。此行定当出生入死,以性命护公主周全,以性命守晴儿后路,不破此案,誓不还京!”
永熙伸手,轻轻扶起他,四目相对,皆是一往无前的坚定。“起来吧。”她声音轻,却力重千钧,“风雨已至,你我并肩,共渡此劫。”
晴儿望着二人,轻轻走上前,先看了看永熙,再望向傅明轩,声音温软却清晰:“我们一定能一起回京。”
永熙望着眼前二人,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轻轻往后退了半步,将方寸灯火,静静留给这对久别重逢的人。
她声音放轻,温稳妥帖:“军情与路线已然商定,余下的细节,暗卫会按指令部署。我去外间守着,不让任何人靠近惊扰。”
她说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轻步走向外间,顺手将门轻轻合上。
一室灯火,便只余下他与她。
连日来的紧绷、焦灼、后怕,在这一刻终于松了一角。
傅明轩望着眼前日夜牵挂的人,喉结轻轻滚了滚,方才沙场般的冷硬尽数褪去,只剩一身难以言说的软意。
他上前一步,声音轻得怕惊碎了此刻安稳:“一路过来,当真不怕?”
晴儿抬眸看他,眼底漾着浅浅的水光,轻轻摇头:“怕。可一想到你在边关浴血,想到永熙在宫中涉险,我便觉得,我这点怕算不得什么。”
他指尖微颤,终究还是轻轻落在她发顶,像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是我没用。让你跟着身陷险境,连片刻安稳都给不了你。”
“不是的。”晴儿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温声认真,“你守着家国边关,我守着我在意的人。我们做的,本就是同一件事。”
傅明轩心口一震,万千话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哑涩的叮嘱:“万事小心。遇到危险,立刻走,不要等,不要顾。”
晴儿望着他,轻轻点头,眼底坚定而温柔:“我答应你。可你也要答应我——活着回来。”
“一定。”
这一夜很短,却足够他们把彼此,重新牢牢放在心上。数月沙场风霜、千里悬心牵挂、一路惊恐慌乱,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安放之处。
这一路南下,永熙与晴儿为掩人耳目,见茶买茶、遇绣购绣,茶饼、绸缎、绣品、竹器堆得无处安放。原先一辆青帷主车载人尚且宽裕,如今竟被杂物占去小半空间。
晴儿望着满车物件,对着暗处轻抬指尖,不过片刻,随行暗卫便完成了分工调整:
原驾车的暗卫车夫,转去驾驭新调来的棕篷货车,专管一路采买的所有货物;
而青帷主车的驾座上,换上了另一位身着素色劲装、面容寻常、沉默寡言的暗卫。
他身姿挺拔却收敛锋芒,一身寻常布衣,头戴旧笠,手握缰绳,姿态沉稳利落,正是易容改貌后的傅明轩。
他不言不动,不窥车内,不张扬气场,只专心控马、辨路、稳速,
将镇西将军的凛冽全数藏起,只做这趟闺秀闲游里,最不起眼的一枚掩护棋子。
车厢内依旧是茶香轻绕、笑语温软,只听永熙对晴儿说:“你这夫君,扮起车夫来倒是有模有样,连我都快信了。”
晴儿看着车外那个沉默的背影,心里想:“他哪里是在扮车夫,他是在用他的方式,为我们撑起这一方安稳的天地。”
车外傅明轩手里握着粗糙的缰绳,听着车内传来的阵阵笑语,那张平日里冷硬如铁的脸上,也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尾随的眼线看在眼里,只觉这不过是贵女出游,采买太多,拆分人手打理行李,闲散又寻常,戒备彻底松垮。
江州已近在咫尺,裕丰号盘踞江州水路数十载,私运军械,暗通外邦,命脉全系于江面航道。傅明轩与永熙深谙此理,此番双线布局,从伊始便精准踩中裕丰号的思维盲区。
登船前夜,分道之事便以无可辩驳的实证铺陈于明处:
锦溪村的云纹绣料需晨露未晞时采丝、当日现织,只在清晨一个时辰内交割,过时不候,千金难买。
晴儿三日前便已重金预定,需本人亲至验料签单,片刻耽搁不得——这是江南人尽皆知的规矩,绝非刻意安排。且锦溪村深居山间,距江州水路足有两日路程,山道崎岖、音讯不通,两地几乎隔绝。
更关键的是——永熙与晴儿素来形影不离,同车而出、同宿而息,这是京中人人皆知的事。
那拉家眼线早已认定:晴儿在哪,永熙必在哪。
次日天明,离别的时刻终究到来。
晴儿望着永熙和傅明轩,指尖轻轻攥了攥她的衣袖,眼底没有疑问,只有压不住的担忧与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