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将最后一册《山河舆志》归入“地理”类,指尖轻轻拂过封面上略染尘灰的烫金小字。
整间偏厢的书册已整理过半,井井有条。
立秋悄步进来,低声道:“小姐,长安方才来传话,说殿下道小姐辛苦,今日可早些回去。还……还赏了一碟新进的江南点心。”
林婉抬眼,看到立秋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红木食盒。
她净了手,打开盒盖,是四块色泽温润的栗子糕,散发着蜜糖与栗子特有的甜香。
她沉默一瞬,合上盖子。“走吧。”
回到静心苑,奶娘见那点心,喜道:“殿下竟赏了这个?可见是记挂着小姐的!”
林婉将食盒推至桌中,“奶娘,立秋,你们分吃了吧,我不喜甜腻。”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太子的“记挂”,更像是敲打后的安抚,或是……对一件尚算顺手物件的偶尔投喂。
她不会因这点甜头便忘了身处何地。
平静被打破在一个清晨。
皇后宫中的内侍至太子府传旨,声音尖细地拖着长调:“皇后娘娘懿旨,宣林氏女婉,即刻入凤仪宫觐见——”
静心苑内,空气霎时冻结。
奶娘手中的茶盏磕在桌沿,发出一声轻响。
立秋的脸瞬间白了。
林婉梳妆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将最后一缕发丝抿入鬓角。
她换上前些日子太后赏赐的宫缎,所制的一套月白衣裙,发间依旧是那支素银簪子。
马车驶入皇城,车轮碾过清扫过的宫道,声音沉闷。
凤仪宫的飞檐在冬日灰白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沉重,殿前石阶宽阔,清扫得不见一丝雪痕,却透着一股冷硬。
殿内,暖香馥郁,几乎凝滞。
皇后端坐凤座,正红色宫装刺目,凤冠上的珠玉流苏纹丝不动。
她看着林婉屈膝行礼,并未立刻叫起。
时间一点点流过,只有殿角铜漏滴答作响。
林婉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膝弯开始微微颤抖,但她脊背的线条始终笔直。
皇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抬起头来。”
林婉依言抬头,视线落在皇后裙摆繁复的金线牡丹上。
“倒是有几分颜色。”皇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难怪能得了太后青眼。年纪虽小,心思却不小。”
林婉眼帘低垂:“皇后娘娘谬赞。臣女蒲柳之姿,不敢当。太后娘娘慈爱,念及旧情,臣女唯有感激,不敢有半分逾越之心。”
“旧情?”皇后指尖轻敲凤座扶手,发出规律的轻叩声,“先帝爷与你祖父那点渊源,过去这么多年,也该淡了。太子乃国之储君,他的婚事,关乎国本,非同儿戏。”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婉低垂的脸上:“你父母双亡,家道中落,虽说有婚约在身,但自身若无德无才,恐怕也难以匹配储君,徒惹天下人笑话。你说,是也不是?”
林婉袖下的指尖微微蜷缩,指甲抵着掌心。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皇后娘娘教诲的是。臣女自知微贱,不敢妄攀。入京只为依祖父遗命,暂求安身之所,待得……待得他日,自当遵从殿下与娘娘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