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略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在这冰天雪地里,瞧着未免有些素净过了头。女儿家,年纪轻轻的,还是该穿得鲜亮些才好,免得……显得气色弱,凭白添了几分寒素之气。”
周遭的几位少女交换了眼色,有人附和道:“静柔姐姐说的是,林妹妹这般好容貌,若用些鲜亮颜色,只怕这满园的梅花都要被比下去了呢。”
林婉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情绪。
她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声音轻柔:“谢苏姐姐提点。只是臣女习惯了素净,怕压不住鲜艳颜色,反而不美。”
她不辩解,不迎合,如同静水,将那份隐含的贬低无声吞没。
一位身着蜜合色织锦袄裙的少女适时开口,她瞧着约莫十六七岁,比苏静柔略长,乃是光禄寺少卿之女孙明薇。
她与苏静柔是手帕交,素来以性子沉稳、言辞妥帖著称。
此刻她唇边噙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在林婉身上轻轻一转,便落回到苏静柔身上,语气柔缓地打着圆场:“静柔也是好意,想着妹妹年轻,穿鲜亮些更显精神。不过林妹妹这般清雅气质,与这雪中梅林倒是相得益彰。外头天寒,快别站着了,坐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才是正经。”
她话语周到,既全了苏静柔的颜面,看似也在为林婉解围,只是那笑意浮在表面,眼底深处是一片客气的疏离。
林婉依言在末座坐下,宫女奉上热茶。
她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汲取着那点暖意,目光落在远处一株姿态奇绝的老梅上,仿佛周遭的谈笑风生、隐隐投来的打量目光,都与她无关。
亭外雪光映着梅影,亭内炭盆噼啪轻响,贵女们的话题从新得的首饰转到宫里的点心,又说到京中时兴的花样,总是恰到好处地绕开林婉,或在她的名字被偶尔提及时,用几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或短暂沉默轻轻带过。
饮过一轮茶,苏静柔起身,扶着丫鬟的手走到一株开得最盛的红梅前,指尖轻轻拂过花瓣上的积雪,笑道:“干坐着也无趣,如此良辰美景,不若我们联句咏梅如何?也显显咱们姐妹的才情。”
众人纷纷附和。
苏静柔眼波流转,笑意盈盈地望向一直静默的林婉:“早闻林妹妹祖父是当代大儒,学富五车。妹妹想必家学渊源,耳濡目染,今日也让我等见识一番?”
霎时间,所有目光都齐刷刷落在林婉身上。
林婉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婉心中微紧,她确实读过些书,但深谙藏拙之理。
正当亭中气氛因林婉的沉默而略显凝滞时,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哟,这般热闹?看来本王来得正是时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二皇子萧锐不知何时已立在梅树下,身披宝蓝缂丝斗篷,手中闲闲捻着一支新折的红梅。
他目光在亭中一扫,掠过那些瞬间亮起眼眸、悄然整理仪容的贵女们,最终精准地落在始终垂眸静坐在末席的林婉身上,唇角噙着一抹了然又颇具兴味的笑意。
这突如其来的注视让林婉愈发低垂了眼帘,而一直暗中关注着亭外动静的赵如兰,在最初的怔愣后迅速反应过来。
她几乎是立刻起身,连带着发间珠花都轻轻晃动,语声带着刻意修饰过的娇柔:"二殿下安好。我们正与苏姐姐联句咏梅呢,殿下素来文采斐然,可要品评一二?"
说话间,她还不忘悄悄整理了下杏子黄的衣襟,将方才因坐着而微皱的衣料抚平。
萧锐仿佛刚注意到她一般,略一颔首,脚步却未停,径直朝林婉的方向踱去,手中的梅枝在她袖缘半尺处虚虚一点,语气熟稔中带着不容错辨的专注:"林姑娘,又见面了。方才听诸位才女联句,想必精彩纷呈。姑娘家学渊源,不知可得了什么佳句?本王倒是颇为期待。"
他毫不掩饰地将焦点锁定在林婉身上,这番区别对待,让满心期待能得到二皇子些许关注的赵如兰脸色微僵,只得讪讪坐下,手中的帕子不自觉地绞紧了几分。
其他几位贵女交换着眼神,惊讶之余,也难掩失落与一丝嫉妒。
所有的目光再次如同针尖般刺向林婉。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苏静柔骤然冷冽的视线。
她不得不更深地垂下头,屈膝行礼,声音低柔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回二殿下,臣女愚钝,尚未有句,不敢扰了各位姐姐雅兴。”
萧锐却不肯轻易放过,他向前略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逼迫的探究:“欸,姑娘何必妄自菲薄?那日在母后宫中,便觉姑娘气度不凡。今日梅林相见,更是清雅脱俗,若无一词半句,岂不辜负了这冰雪精神?”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话锋却更紧,“还是说……姑娘是觉得本王不配聆听雅音?”
这话已是将林婉逼到了墙角,再沉默便是失礼于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