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现,他书案上那方她见过的、冰冷的和田玉镇纸,不知何时被换成了暖黄色的蜜蜡,在午后的阳光下,透出温润的光泽,如同这日渐缓和的氛围。
林婉的棋风,在他的引导下,渐渐褪去了最初的过分保守。
她开始敢于在中腹行棋,虽依旧谨慎,落子前会反复推演,但棋形不再一味委屈求全,偶尔也会露出几分意想不到的锋芒。
而萧衍,在她走出一步精妙手筋时,会微微颔首;在她因冒进而陷入困境时,他会执起一枚白子,在关键处轻轻敲击两下枰面,却不立刻落下,给她留下醒悟和补救的余地。
他给她的,不再只是庇护,还有这无声的、耐心的引导,以及一片可供她谨慎伸展的方寸之地。
——
这日对弈结束得稍早,林婉回到偏厢,心绪还沉浸在方才棋局的精妙计算中。
却见立秋不在屋内,只有奶娘面带忧色地做着针线。
不多时,立秋脚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愤懑和一丝慌乱。
她先将一包新领的墨锭放好,觑了个空档,凑到林婉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小姐,方才……方才福安悄悄寻我,说他在外头采买时,听到些不干不净的闲话!”
林婉执卷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立秋。
立秋急道:“那些人说得可难听了!说什么小姐您……您命格不好,克亲克族,这才家道中落;还有……还有更混账的,竟暗示您与二殿下早有往来,入京投靠太子殿下是……是另有所图!”
她气得声音发颤,眼圈都红了,“他们怎能凭空污人清白!”
林婉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低声问:“福安可听出,是哪些人在议论?在何处听得?”
立秋摇头:“他说是在西市一家茶楼外,听几个穿着体面的仆役模样的人说的,有说有笑,声音不小,像是……像是故意说给人听的。具体是哪家的人,他没敢细看。”
林婉沉吟片刻。
流言已起,且来势汹汹,她不能坐以待毙,至少需知深浅。
“奶娘,”她转向奶娘,“你设法再联系福安,让他这两日若有机会外出,多留心听听,不必追问,只记下流言的大致内容、传播的地方,以及……有无特别指向哪家府邸的痕迹。”
她需要判断这流言是无心扩散,还是有人精心策划、定向传播。
她又对立秋道:“明日,你以替我购置绣线、花样为由,去东市几家有名的绸缎庄和绣坊转转。那里往来多是各家女眷的贴身仆役,听听她们私底下如何议论。记住,只听,不问,更不许与人争执。”
立秋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次日午后,立秋带回的消息印证了林婉的猜测。
流言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在几个勋贵家仆常聚的地方颇有市场,内容愈发不堪,甚至添油加醋地描绘她如何“狐媚惑人”。
林婉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她正思忖着下一步该如何应对,是暂且隐忍,还是需得向萧衍透个风声,王管事却亲自来了偏厢,面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林姑娘,”他躬身道,“皇后娘娘宫里的掌事嬷嬷来了,说娘娘素闻姑娘出身清流,雅擅丹青,恰逢御花园几株绿萼梅开得正好,娘娘心喜,特请姑娘即刻入宫,赏梅作画,以助雅兴。”
皇后的邀请,在流言甚嚣尘上之时,其用意不言而喻。
林婉心念电转,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恭顺应下:“臣女遵旨,这便去准备。”
临行前,她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主书房紧闭的门扉,那里静悄悄的,萧衍并未出现,亦无只言片语传来。
她略一沉吟,带着些许为难对王管事道:“王管事,我前些日子偶感风寒,虽已无大碍,但太医叮嘱仍需用药巩固。今日入宫不知何时能返,能否劳烦您派人去太医院,替我传个话给日常请脉的刘太医?
就说……就说我今日恐要耽搁,若他得空,请他将新配的丸药方子,直接呈报太后娘娘过目定夺。太后娘娘慈爱,之前曾问起我的病情,不敢让娘娘挂心。”
王管事不疑有他,只当是林婉谨慎,不愿在病情上出差错惹太后不快,立刻应承下来:“姑娘放心,奴才这就去办。”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心绪,随着皇后宫中的嬷嬷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