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汤清甜丝滑,如同温软的绸缎顺着喉间流淌,一路暖到肺腑。菜心入口即化,味如甜膏,细腻绵软。
极致的滋味在舌尖层层绽放,先是乌鸡汤的鲜醇,再是菌香浓郁,其中参杂着火腿的咸香,细品之下竟还有一丝淡淡的绿萼梅甜……
简直令人回味无穷,山鵽斥鷃也不过如此了!
郁沅有些期待地瞧着石磨的反应,贝齿轻咬下唇,凤眼微微睁圆,显露出猫儿般的灵动稚气。
“怎么样?”声音清泠悦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石磨涕泗横流,一时抖着嘴唇说不出半句话。
郁沅有些急,却还是抽出帕子轻轻试去石磨脸上的涕泪。
“太、太……太好吃了……”
郁沅嫣然一笑,如同一支芙蓉花轻盈漾开。
石磨佩服得五体投地,惊叹:“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郁沅并不卖关子,柔声解释道:“这道菜的名字,叫做神仙熟水莲。做法其实并不难,只是有些熬人,需要格外精细小心。食材取黄秧菜中心最嫩的三层,用细针在菜心扎出密密麻麻的孔隙,淋浇八种高汤直至熟透,接着置入锅中,用蜜醴水稍稍焖蒸提味。最后盛进碗,只需注入清水,菜心便会如玉莲花一般缓缓绽开,醇香扑鼻。”
石磨百感交集,凑上去抱着自家少爷的手嗷了一嗓子。
“少爷,您这阵子为了这道菜都熬瘦了,再这样下去,一阵风都能把您吹走……”
石磨这话纯属是在胡言乱语。
郁沅其实不属于清癯病美人那一类,他一向都爱吃,力气也大,提得起重锅,十来岁就能扛着头猪满山撒野。又或许是因为年纪尚浅,脸上还挂着点未褪的婴儿肥,此时毛茸茸的围领一笼,倒显出几分珠圆玉润。
郁沅轻轻敲了下石磨的脑袋,与他在灶房嬉笑玩闹了半晌。
“好了好了,不闹了!我要把这道菜端去让师父也尝尝!”眼看落了下风,郁沅脚底抹油,逃之夭夭。
郁沅大步跨出灶房,忽然有些犹豫不决,停在半路暗暗踌躇起来。
石磨记事起便跟郁沅在一处,此时大抵能估摸出他心中所想。
郁沅的师父待他一向极为严苛。
郭弄溪曾在大内担任御厨郎,负责宫中贵人们的膳食烹饪调制,就连一向挑剔的太皇太后都对他的厨艺赞不绝口。眼看着就要平步青云,却遭同僚下药坑害丧失了味觉,就此被踢出御膳房,灰溜溜出了宫,心灰意冷一路漂泊至此。
初遇时,郁沅还是个不足七岁的半大少年,小小的身板拖起溺水的郭弄溪,折腾了大半日才将人成功带回家。在郁沅的悉心照料下,郭弄溪奇迹般苏醒过来,看着面前这个孤苦无依的稚子,下定决心做点什么。
郭弄溪破例收他为关门弟子,将毕生所学悉数传授给了郁沅。
郭弄溪虽味觉丧失,却对食膳有着近乎敏锐的洞察力,有时菜端上桌,郭弄溪甚至不需要闻,仅仅是看一眼,便能犀利地判断出滋味如何。
郭弄溪是个古板深沉的严厉师父,从不擅长鼓励式教育,郁沅从小到大听过的夸奖屈指可数,这就导致他难免有些不自信。
郁沅靠着墙根,垂着眼默默盯了会脚尖,纤长卷翘的睫羽微微颤动,像是停留了一只翩跹的蝶。侧脸弧度清冷姝丽,琼鼻挺直,鼻尖微微上翘,看起来幼态灵巧,冲淡了那股子近乎刻薄的绸丽鬼气,显得神清骨秀。
石磨凑上去,同他肩并肩。
“少爷,你还记得当年拜师的初衷吗?”
郁沅有刹那间的恍惚。他曾享受过锦衣玉食的富贵生活,六岁那年被人丢到这个贫瘠荒败、虫蛇遍布的荒山,所幸身边还有一位婆婆和幼小的石磨。可婆婆年迈,不久便撒手人寰,郁沅为此悲痛消沉了一阵子。
他隐约明白再也不会有人来接他回家,那个锦绣堆里造出来的美梦已然是上辈子的光景,这辈子再无可能复现。
可日子总要过下去,既来之则安之。
他那时候说。
“我要自个经营好自个的日子,天塌下来了,也得吃好每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