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批判安徒生,从“麻醉品”到“老糊涂”
1935年,安徒生诞辰一百三十周年之际,茅盾在《文学》4卷2号上发表《丹麦童话作家安徒生》一文,指出“逃避了现实躲向‘天鹅’‘人鱼’等的乐园里去,是安徒生童话的特色。现代的儿童不客气地说,已经不需要这些麻醉品了。把安徒生的童话加以精细的定性分析所得的结果多少总有一些毒质的,就今日的眼光来评价安徒生,我们的结论是如此。”认为“他所给予孩子们的粮食只是一种空虚的思想,从未把握住过现实,从未把孩子们时刻接触的社会相解剖给孩子们看,而成为适合现代的我们的理想的童话作家。”此后的十多年间,安徒生童话不再受中国人欢迎,这也与20世纪三四十年代动**混乱的国情息息相关。战争年代的儿童文学要求“给少年以阶级的认识,并且鼓动他们,使他们了解、并参加斗争之必要,组织之必要”。安徒生童话显得与这样的现实需求格格不入,也难怪人们要“咒骂安徒生是一个住在花园里写作的老糊涂”,“写小天鹅一类不现实的故事”(茅盾语),把孩子引入虚空的歧途。
(四)重新诠释安徒生,从《安徒生童话全集》出版到“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家”
1953—1958年,叶君健翻译的《安徒生童话全集》(共16册)连续出版。至1979年,出版的各种叶译的安徒生童话集达五十多种,发行四百多万册,成为中国出版界的奇迹。自此,安徒生真正成为中国家喻户晓的童话作家。新中国的文艺理论者取法苏联的社会学批评方式,将安徒生诠释为同情劳动人民(如《卖火柴的小女孩》)、痛斥剥削阶级(如《皇帝的新装》)的“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家”。以叶君健为代表的对安徒生童话的重新阐释,成为人们从艺术与意识的双重视角评判安徒生童话价值的最权威解说,具有鲜明的“中国特色”,影响十分深远而广大。
(五)史家眼光,确立安徒生童话的历史意义与典范意义
“文革”结束后开始的以儿童文学史研究为先导的儿童文学学科建设,确立了安徒生童话在世界儿童文学史上的奠基意义以及世界儿童文学阅读史上的经典地位,从此安徒生童话成为中国儿童与儿童文学研究者的必读书,成为中国发展原创儿童文学的榜样与评价中国儿童文学发展水平的最重要的参照与标度。
(六)面向市场,从“口水吐向安徒生”到“伟大的文学家和艺术家”
面对市场经济条件下文学出版的艰难困境,出版界借2005年纪念安徒生诞辰二百周年之际,于21世纪初叶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安徒生童话出版热”,希望以此为突破口,拉动文学图书市场。面对愈演愈烈的商业化、偶像化、绝对化的市场操作,有人以“口水吐向安徒生”的偏激态度,历数安徒生童话给中国儿童文学发展带来的种种不良罪状,给“安徒生热”浇水,引起儿童文学界的争论与安徒生童话市场的疑惑。同时,当下儿童读者选择媒体的多样性以及信息时代快餐文化的流行阅读特点,对安徒生童话经典地位也日益疏远,加上父母成人在长期应试教育下形成的功利阅读的心理定式,对主诉心灵与情愫的安徒生童话大声“喊停”,以实用功利的眼光,提出了安徒生童话“过时说”“无用说”。然而,更多的人在这场“安徒生热”中,获得了全面了解安徒生的机会,第一次明白了安徒生在童话之外,还是丹麦和欧洲文学史上著名的小说家、戏剧家和诗人;安徒生不只是为儿童写作的作家,还是一位伟大的文学家和有着全面艺术才华的艺术家。从此,一个丰富的、立体的、多面的、更加真实的安徒生形象出现在我们面前,安徒生童话在中国的传播达到了一个真正的高峰。
批判之反思——愿人们恰如其分地评价我,像我从心里评价他们一样
综上所述,不论中外古今,安徒生童话总在批评中成长,有着丑小鸭般曲折惊险的历程。反思安徒生童话批评的诸多原因,有以下六个方面给人以启示。
(一)文化差异
不同文化背景的阅读选择与批评标准是不同的。虽然安徒生童话中的那种童心是人类相通的,但这种有着明显日耳曼民族特色的童心表现,在英国和德国就容易被理解,而在罗马民族和拉丁文化的国家就稍为逊色,在法国最难被理解。所以,安徒生童话在英国和德国受到热烈的欢迎,在法国就平淡得多。安徒生童话在中国的传布更直观地说明了文化的影响力,在五四“以儿童为本位”的新儿童观确立以前的封建文化专制时期,尽管安徒生童话已经产生了一百多年,中国的孩子也仍然不能读到“讲给孩子听的”安徒生童话。即便是同一读者,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下的阅读感受也不相同。有人感叹:“小时候无书可读,任何片纸都不放过,那种搜寻、等待的焦虑和幸福与安徒生童话一起留在记忆里。但真正喜欢安徒生,是读大学以后,对他描绘的感情和社会都有了深深的共鸣。我想这是现在的孩子们不太喜欢安徒生的原因,他的故事太艰涩,太灰色,需要丰富的人生阅历才能感悟。”
(二)读者差异
安徒生童话之所以适合8—80岁的人阅读,可以从小读到老,是因为安徒生童话里总是有一个线索清晰、语言简朴的故事让孩子可以接近,当读过这些童话的孩子长到忘记他的时候,他却会在某个情景中再现,而再现的时候他似乎有了完全不一样的味道。所以,同一读者在他不同的人生阶段来阅读安徒生童话,就会有不同的阅读感受,就像大文豪托尔斯泰那样,他曾对高尔基说过他阅读安徒生的经历:“你读过安徒生吗?我读过,十年前我没读懂,十年后,我终于读懂了,他很孤独,非常孤独。”可见,成人与儿童的阅读差异会有多大,如果以成人的阅读体验来指导孩子,就有可能出现完全对立的误解。评价安徒生童话,从“儿童的立场”还是“成人的立场”,差异会很大。
(三)审美差异
读者的审美取向因自身的艺术修养与审美兴趣而不同。有人喜欢热闹,有人喜欢安静;有人喜欢抒情,有人喜欢含蓄。尤其在当下审美多元化时代,一千个读者眼里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所以,对安徒生童话,有人喜来有人忧,是正常现象。爱看《樱桃小丸子》《蜡笔小新》和《哈利·波特》的小读者,对安徒生童话有“过于安静、太严肃、不够新潮”的评价,也就十分自然了。暂时地远离安徒生,也是他们合理的选择。
(四)价值差异
这里说的是人们为什么要阅读童话这样的幻想作品。童话是孩子幻想的心灵可以逍遥的精神家园,它的价值在于养成一颗富有情感力与幻想力的心灵,而不是以认识社会、传播知识、教育孩子为目的,虽然很多童话也有这样的价值。所以,以功利的眼光来选择安徒生童话,往往会感到失望,因为二百年前的安徒生不可能用童话来解决我们今天的孩子遇到的问题。所以,有的家长坦言自己的担心,认为孩子看了那些善良的童话会吃亏,会不适应弱肉强食的社会竞争,得出安徒生“过时”“无用”的结论。有的家长以为“童话看多了,会把孩子心眼看傻,以后长大了进入社会只会被人欺负”,这种担忧其实没有必要,鲁迅早在20世纪30年代就批评过这种现象,他说:“孩子的心……他会进化,决不至于永远停留在一点上,到得胡子老长了,还在想骑了巨人到仙人岛去做皇帝,因为他后来就要懂得一点科学了,知道世上并没有所谓的巨人和仙人岛。倘还想,那是天生的低能儿,即使终生不读一篇童话,也还是毫无出息的。”
(五)观念差异
这里说的观念是指人们对童话这一文体性质的认识。很多人错误地以为,童话就是写给孩子的话,把简单、浅显、幼稚、好看好玩当做童话的基本特征,不知道童话是面向所有人的文体,不独为孩子所特有。其实,童话这个字眼是中国人对安徒生童话为标本的一类幻想故事的总称,安徒生本人用“奇异故事”(woory)表示,英语里用“神话故事”或“灵怪故事”(fairytale)表示。这是一个比较宽泛的概念,有供儿童阅读的,也有为成人创作的。如果以“简单、浅显、幼稚”为由,将安徒生童话中那些稍微深奥的、小说化的、篇幅较长、寓意较深、情节复杂、情感丰富的童话排除在外,又拿《小意达的花》《豌豆上的公主》《海的女儿》《丑小鸭》这些经典之作来做衡量的标准,能够被称为童话的新作自然少之又少。
(六)译本差异
绝大多数人只有通过译本来阅读安徒生童话,却忽视了不同译本间可能存在的巨大差异。因为多种原因,同一篇童话的不同译本,其对原作的忠诚度和译文的流畅度都直接影响到对作品的肯定度。叶君健先生就有过类似的阅读经历,他说:“我发现过去通过英文或法文所读的那些童话,不少与原作大相径庭。首先,那些译者可能为了适应本国图书市场的需要,常常在译文中做些删节或改写,有的改写对原作的损害——甚至歪曲——相当严重。很明显,有些译者只是把这些童话当做有趣的儿童故事,而未意识到这些作品是诗,是充满了哲理、人道主义精神和爱的伟大的文学名著。”所以,叶老在翻译《安徒生童话全集》时,就十分仔细与认真,选词用句,表情达意,既忠实原著精神,又“带有很深的个人色彩”,是一种有别于安徒生童话的新童话,这使得他的译本被安徒生研究者认为是当今世界上最好的两个版本之一,并因此受到丹麦女王授予国旗勋章的奖励。如果用这样的译本作批评,就会少一些误解与曲译。所以,对同一部作品的评价,我们也要注意批评者所依据版本类别,不能粗心大意。
一百七十年的阅读史证明,安徒生童话具有永久的艺术生命力,是世界儿童文学经典中的经典。经典是一种永恒,它的意义在于重读,在于给批评者无尽的话题。阅读与批评同样需要与时俱进,正如安徒生所坚信的:“好事从不幸中诞生,幸福从痛苦中产生”,经典从批评中产生。从这个意义上说,安徒生童话永远不会过时,对安徒生童话的批评也永远没有结束,因为安徒生童话具有不朽的禀赋,可以经得起印刷错误的考验,经得起译本参差的考验,经得起读者重读的考验,经得起再批评的考验,安徒生童话也因此呈现出经典的永恒魅力。
(载《中国图书商报》,2005年6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