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夫与扛夫,一个撑着篙,一个直起腰,听着风里的动静,谁也没再说什么。
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不必说。
沉默了五坤息,嘈杂声倏地拔了起来。
起初是几声尖利的呼喊,跟着就是人山人海的呼喊。
“海青天来了!”
“海公来了!”
扛夫和船夫对视一眼,三步并作两步蹿上石阶,攀着岸边的石栏往街面上一望。
寿元不多的海瑞,提着洪武剑而来。
身后半步,戚继光按刀而行,甲叶子随着步伐哗啦哗啦地响,每响一声,花船上的丝竹就弱下去一分。
再往后,是黑压压的官兵,火把连成了一条赤红的长龙,从桥头一直铺到河堤,倒映在水里,把半条秦淮河都烧成了铁锈色。
岸上顿时乱了。
一个师爷从茶馆里冲出来,一脚踩进路边泥坑,鞋拔子甩飞了都顾不得捡,连滚带爬地往花船上跑。
几个书生的长随也像被烧了尾巴的猫,从各处角落里弹出来,用力撞开行人,朝自家公子所在的画舫狂奔。
更有商人家的管家,领着一个粗壮奴仆,二人跑得帽子都歪了,一边跑一边还拌嘴。
“管家,咱家老爷既不是官员,也不是生员,怕他海瑞作甚!”
“蠢货!海瑞还兼着查税!”
“查税就查税,老爷又没偷税!”
“混账东西!海瑞按的是洪武朝的规矩!洪武三十税一,和如今这三十税一能是一码事吗?”
“那就补上啊!”
“补?上月海瑞就放话,补了就既往不咎。可老爷舍不得那几船银子,硬拖到今天。这回落人家手里,能有个好?”
“海瑞不是个好官吗?还能把老爷抄家灭族不成?”
“你懂个屁!百姓的好官,就是老爷的坏官!”
管家狠狠啐了一口,边跑边吩咐道:“等会乱起来,你护着老爷跳河,记住,往芦苇滩那边游……”
话到一半,二管家猛地刹住了脚。
已经不用了。
花船那边像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往下栽人。
勋贵、官员、生员、商人、富家公子……一个个翻过船舷,闭着眼就往水里跳。
水花炸得满河都是,脂粉、酒盏、纱帽、绣鞋漂了一河面。
只要没被当场按住,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这是他们最后的指望。
然而海瑞只是停住脚步,侧过头,对戚继光说了一句:“吹哨。”
戚继光一挥手,一队官兵举起哨子。
下一瞬,尖利的哨音撕开了秦淮河的脂粉气,像刀子一样刮过水面。
对岸那排原本黑沉沉的堤岸,忽然亮起了一片火把。
水里的人心都凉了。
有人扒着船帮,半截身子泡在水里,仰起头朝岸上嘶喊:“海瑞,你真要做这么绝?非要逼死我们不成?!”
他呛了口水,又喊:“我们淹死在秦淮河里,你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天下士人交代?”
这话落下去,岸上静了一瞬。
海瑞侧过头,对戚继光说道:“记,罪犯畏罪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