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的余党,东林的所谓清流,盘踞江南的士绅,手握兵权的将帅……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倘若……失败了呢?”
崇祯终是问了出来。这几个字,轻飘飘地浮在殿中,却又沉甸甸地砸在人心上。
这哪里是一项国策的成败,分明是他这位天子,押上了仅剩的颜面与权威的终极一搏。
登基十三年了,从刚上位时灭魏忠贤的意气风发,到如今全国上下尤其是北方起义四起,他败不起了。一次都败不起了。
这一问,殿中的空气便凝作了琉璃,脆冷,一触即碎。
黛玉闻言,竟不即刻作答。她身形微动,一泓秋水似的眼波,流转至身后。
那里,史湘云正垂首静立,身形挺拔,宛若一株雨后新竹。
许是心有灵犀,湘云恰在此时抬起了头。那素日里醉眠芍药、憨卧石凳的她,眸子,此刻清澈异常,不见半分疑虑,更无丝毫担忧。那里面盛着的,是满满的信赖。
见黛玉望来,湘云用力地、重重地颔首。那源自保龄侯府血脉中的英武豪气,在那一瞬,径直注入了黛玉的身体。
黛玉这才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那御座之上满心犹疑的天子。
【系统提示:前方高能!宿主即将发表掀翻龙椅的危险言论。请非战斗人员……哦,这里没有非战斗人员,那没事了。】
得了这史家的力量,黛玉深吸一口气。那股清冽的栀子花香,也沁入了肺腑,教她愈发冷静。
她直视崇祯,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响彻了整座空旷的大殿。
“倘若败了……”她顿了一顿,给了众人喘息的间隙,随即更清晰地接上,“臣女与一众姐妹,愿以项上人头谢罪,阖族上下,听凭发落。”
殿中死寂。王熙凤眯了眯丹凤眼,那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已捏成了拳。
话音未落,黛玉声调陡转:“然,事若可成……”
她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臣女要陛下亲诺,废祖宗之法,开女子参政之途!”
此言一出,如九天之上滚过一道沉雷。
凤姐儿一直紧攥在广袖中的拳,豁然松开。
她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却只化作一声喝彩:好个颦儿!好个林妹妹!
这哪里是请旨,这分明是要将这天下的乾坤纲常,都押在她那蒸汽机的成败之上!
这等胆识,这等气魄,休说是闺阁中的女儿,便是朝中那些须眉男子,哪个敢想,哪个敢为!
再看探春,一双杏眼早已迸出夺目精光。这些年压在她心头,那股「才自清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的愤懑与不甘,竟被黛玉这一句石破天惊的言语,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素日何尝不恨女子之身,空有经天纬地之才,却只能老死于庭院之中?
黛玉之言,是她午夜梦回都不敢出口的痴语,如今听来,何其壮哉!何其快哉!
那厢的湘云,早已痴了。她呆呆望着黛玉那单薄的背影,只觉得那身影在烛火的映照下,竟一寸寸地拔高,再拔高,几欲冲破这殿宇的穹顶,撑起一片新的天地。她眼中的光,是「斯人一言,遂我平生」的相知。
大逆不道
龙椅上的崇祯,一双眼明明亮亮地盯着黛玉。他见过巧言令色的佞臣,见过狼子野心的勋戚,却独独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黛玉眼底,没有对权柄的贪婪,亦没有对富贵的艳羡。那里头,只有一团火,一团纯粹到孤绝的火。
还有……将身家性命都置之度外的决绝。
“你可知,你口中所言,是何等大逆不道?”崇祯一字一句说道。
这哪里是挑战祖制?这分明是在挖这社稷的根基,是在动摇这千百年来的伦理纲常!其难,远胜于击溃流寇,远胜于抵御建奴!
“臣女知晓。”黛玉迎着那能灼伤人的帝王之怒,声线切实平稳,“臣女所言,字字句句,皆是呕心沥血之思,断非一时口舌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