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湘云眼直了,脱口便唤:“可卿?”
按着辈分,她原比秦氏高一辈,虽然年轻些,平日里这般称呼,倒也使得。
那蓉大奶奶听了,拈着帕子盈盈一笑,嗓音如莺啼:“云姑姑、林姑姑,才几日不见,可都康健?”
【啧,何止是几日不见。这都隔着一层黄土了。今儿这桩桩件件的怪事,怕是城东说书的把他那三寸舌头说烂了,也编不出这般情由。】
黛玉心念飞转,面上却只是平静。她整了整裙,敛身下拜,行了周全的国礼。再起身时,殿中形势已在她心中盘算过一遍。
“娘娘夤夜传召,不知有何懿旨?”
周皇后抬手虚扶,示意二人落座。
小宫女捧上茶来,是六安瓜片,茶香清远。皇后并不用,只拿茶盖拨着浮叶,慢悠悠开了口。
“林姑娘,本宫问你。你那蒸汽机,若是在京中处处生根,这城里三万织户,指着什么过活?”
这话问得突然,直戳重点。
是啊,此刻的大明朝,纺织机遍地,各地工坊雇佣着不少人,乃是百万槽工衣食所系。
黛玉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唇边。
周皇后又道:“机杼声一停,便是万户萧条。除了织户,运河上拉纤的,码头上扛包的,城里推车的……这成千上万张嘴,嗷嗷待哺,你替他们想过没有?”
【唉,看看历史,这工业革命,往往先带来的失业,然后是社会动荡,作为统治者,往往选择保守。总之这雷别在他们手上爆就好。】
湘云是个炮仗性子,哪里听得这个,便要起身分辩,却觉手背一暖,已被黛玉轻轻按住。
只听黛玉朗声答道:“娘娘圣虑深远,臣女感佩。只是臣女也有一问,望娘娘垂听。”
她略停了停,一双似蹙非蹙罥烟眉下的秋波,望进凤座深处。
“倘若国将不国,这三万织户,这成千上万的纤夫脚力,又当如何?”
“放肆!”皇后身侧一个年长的宫人厉声喝道。
周皇后摆摆手,叫那宫人退下。
“林丫头,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女知罪。”黛玉欠身一礼,话里却无半分软意,姿态不卑不亢。
“然唇亡齿寒。大厦将倾,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今日是机器夺了生计,来日是流寇的屠刀、建州的铁蹄夺了性命?孰轻孰重,娘娘心中自有乾坤。”
殿中顿时寂然。
“林咕咕向来是个直心肠,娘娘莫要怪罪。”
秦可卿适时起身,莲步轻移,行至殿中,向着皇后福了一福,言语间笑意融融。
“奴家在宫中陪着娘娘,也算见了世面。如今这光景,确是外有虎狼,内生忧患。若再不寻个法子变一变,正如林姑姑所言,前路怕是……”
周皇后久久不语,眯眯眼,在黛玉脸上打着转,似要将她里里外外看个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