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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第2页)

可是我穿越铁路,就像穿越森林中的乡村小道一样。我不会让它的烟雾、蒸汽和嘶嘶声弄瞎我的眼睛,毁坏我的耳朵。

现在,火车走了,整个**着的世界也随之而去了,池塘里的鱼再也感受不到隆隆的声音了,我又格外地孤独起来。在随之而来的漫长下午里,或许只有远处公路上传来的辚辚车声或萧萧马鸣,才会打断我的沉思。

有时候,一到星期天,我就听到了钟声,顺风的时候,林肯、阿克顿、贝福德或康科德的钟声听上去柔和悦耳,仿佛是自然的旋律,真值得飘到旷野去。在遥远的森林上空,这一钟声嗡嗡颤动,仿佛地平线上的松针就是竖琴上的一根根琴弦,撩拨之下,嗡嗡作响。就是再远,所听到的各种声音也是一个效果,它们是宇宙的竖琴所发出的颤音,就像遥远的山脉,由于大气横亘其中,使得山脉染上了蔚蓝色彩,因而看上去令人赏心悦目。我感到这一次传来的是一首美妙的旋律,在空气的作用下越拉越长,它和森林中的每片松叶、每根松针都进行交谈,最后,风雨接过了这部分声音,经过变调,又让它从一个山谷回**到另一个山谷。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回声就是原声,其种种魔力与魅力也正在于此。这不仅仅是把值得重复的钟声加以重复,而且还是部分地重复森林之声,林中仙女吟唱的也正是这些平凡的言语和美妙的乐音。

傍晚,森林尽头的地平线上传来了牛的哞哞声,优美动听,起先我还误以为这是偶尔给我吟唱小夜曲的行吟诗人在吟唱,他们或许正翻山越岭,四处游**,但是声音一拉长,就变成了老牛的叫声,变成了廉价的自然音乐,使我感到十分失望,不过失望之余,我也颇感欣慰。我清清楚楚地说过,这种吟唱颇似牛叫,我这么说并非挖苦,只是想表达我对青年歌手的欣赏,说到最后,这两种声音都是天籁。

夏天有一段时间,每天晚上一到7点半,火车通过,三声夜鹰就会吟唱半个小时的晚祷曲,它们坐在我门旁的树桩上或栖在我房屋的脊梁上。每天晚上,太阳一下山,它们就会在某个特定时间的五分钟内,开始吟唱,那时间跟闹钟一样准确。有机会熟悉鸟儿的习惯,真是难得。有时候,我听到森林各处四五只鸟儿同时鸣唱,偶尔一只鸟音还会比另一只高出一小节,它们离我很近,我不仅能听出每个音符后面的嗡嗡声,而且这种嗡嗡声很奇特,就像是一只苍蝇落进了蜘蛛网,只是声音更大。有时候,一只鸟儿会在森林中绕着我盘旋,离我只有几英尺,好像给绳子拴住了一样,或许是我离鸟蛋太近的缘故吧。它们彻夜吟唱,到了黎明时分或在黎明到来之前,它们的鸣唱又会格外地悦耳。

别的鸟儿安歇了,仓枭又接起了旋律,就像哀悼的妇人,呜——噜——噜,发出世代相传的哀号,那凄凉的叫声颇有本·琼森[16]的诗风。真是聪明的母夜叉!这不像诗人,嘟噎嘟呼,叫得真诚率直,说正经的,这倒颇像一首肃穆的墓畔哀歌,就像一对自杀的恋人,在阴曹森林中想起了尘世爱情的苦痛和欢乐,彼此安慰一番。不过,我爱听它们的悲歌,那充满悲伤的应答一直在林中回**,有时候,它们使我想起了音乐和鸣禽,仿佛这是泪水盈盈、没有欢乐的音乐,是悔恨、是叹息,人们乐于吟唱。它们都是些堕落者的幽灵,情绪低落,充满着阴郁的预感,从前它们也曾有过人的形态,夜里经常出来走动,干着黑暗的勾当,现在,面对种种过失,它们恸唱悲歌,忏悔赎罪。它们给我带来了一种全新的感觉:我们共同居住的这个自然中,品类多么齐全,能量多么巨大啊!“噢——喔——喔——喔,我——从——未——诞——生——过”,小湖的这一边,一只鸟儿叹息着,四下盘旋,它一会儿烦躁不安,一会儿又充满了绝望,最后,它在一棵橡树上找到了新的栖息点。过了一会儿,小湖的另一边传来了另一只鸟儿的回应,“我——从——未——诞——生——过”,那声音真诚、颤抖,甚至从遥远的林肯森林里也传来了回音,“——诞——生——过”。

我也听过森枭的小夜曲。近前了听,你能感到这是自然中最为阴郁的声音,仿佛通过这种声音,人类临终之前的呻吟就会牢不可灭,永远停留在她的歌声之中。这是凡人临死之前留下的可怜而又微弱的遗音,它将希望留在了后面,像动物一样嚎叫,可是进入阴曹地府之时,却又像人一样抽泣起来,那优美的咯咯之声使它听起来更为可怕,我想模仿时,嘴里就不知不觉地发出了这种咯音,表明一切健康和勇敢的思想坏死之时,一个人的心灵已经达到了胶质一般的霉变状态。它使我想起了盗尸者、白痴和精神病人的号叫。但是现在,从远处的森林里传来了一声回应,由于路途遥远,那声音倍感悦耳——呼——呼——呼——呼啦——呼;说实在的,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无论是夏天还是冬天,这种声音给人带来的只是愉快的联想。

我很高兴有猫头鹰。就让它们为人类做些白痴般的疯狂吼叫吧。这种声音最适合白昼照不到的沼泽和朦朦胧胧的森林,它使人想到自然之中还有浩瀚而未开发的一面,人类至今还未发现。这些声音代表着阴森森的黄昏和人人都有的、没有得到满足的思想。太阳整天都照在一片荒凉的沼泽地上,沼泽地里,云杉矗立,苔鲜满枝,老鹰在上空盘旋,黑头山雀簇拥在长绿树中,而鹧鸪和兔子则躲在下面;但是现在,一个更加阴郁、更加合适的白昼到来了,于是一个不同的生物开始从沉睡中醒来,在那儿表达大自然的含义。

深夜,我听到了远处桥上马车辚辚——这种声音夜里听起来格外遥远——我还听到了犬吠,有时候,远处的谷仓边上还传来牛的哞哞叫声,郁郁不乐的样子。与此同时,整个湖滨蛙声一片,那些顽固不化的古代酒鬼和纵酒欢闹者,旧习不改,仍想在冥河般的湖滨唱一曲对歌——如果湖中仙女原谅我做这一比较,因为水草虽然不多,青蛙却不少——它们很乐意保持古代宴席的狂欢规则,它们的声音变得沙哑、庄重,它们嘲笑欢乐,而美酒也失去了它的香醇,仅仅成为一种撑大肚皮的**,过多的美酒并没有淹没它们对往昔的回忆,而只是使它们酒足饭饱、腿脚浮肿、肚皮发大而已。那个地位最高的青蛙,下巴托在一片心形叶子上,就好像口水直流的下巴下面垫了一块餐巾布,就在湖的北岸,青蛙大饮一口昔日瞧不起的水,然后将这杯水向后传递,嘴里还叫着“特——尔——尔——容克,特——尔——尔——容克,特——尔——尔——容克”!很快,远处的湖面上,一只资历浅一点、肚皮小一点的青蛙将这杯水一口饮下,然后发出同样的口令,酒令绕湖一周之后,司酒官心满意足地叫了起来,“特——尔——尔——容克”!于是每只青蛙又一个一个重复起来,将口令传给肚皮最小、漏水最多、肌肉最少的一只,次序井然,接下来,杯子一轮又一轮地传了下去,直到太阳驱散了晨雾,这时,只有年高德劭的青蛙还没有喝醉跌进湖里[17],它还在那儿“特——尔——尔——容克”地穷叫,有时候停下来等待回答,但毫无结果。

我不清楚在我的林中空地,是否听到过公鸡报晓,我觉得养只公鸡还是值得的,就是听一听它的声音也好,就像鸣禽一样。公鸡从前是印第安野鸡,在所有的鸟类中,它的音色无疑是最为突出的,如果能让其驯化而不使之成为家禽,那么很快它就会成为我们森林中最有名的声音,胜过鹅的嘎嘎声和猫头鹰的鸣叫声,想想看,夫君歇息之后,母鸡就会咯咯咯地叫起来,填补这一空隙。难怪人类将这种鸡算在家禽之列——更不必提鸡蛋和鸡腿了。冬天的早上,漫步在群鸟栖居的森林之中,听听野公鸡在枝头鸣唱,声音清晰、刺耳,几英里之外,都能听到大地的共鸣,别的鸟儿微弱的鸣唱都给淹没了——想想看!整个国家都会为之警惕。谁不会早早起床,而且一天一天起得更早,直到他健康、富裕,聪明得无法形容?各国诗人在称颂本国鸣禽乐音的同时,都在称颂这只外国鸣禽的乐音。所有的气候都适合于威武的公鸡,它甚至比本土的鸣禽还要土生土长。它的身体永远健康,声音永远洪亮,精神永不衰退。就是大西洋和太平洋上的水手也会被它的鸣唱唤醒;但是它的尖叫却从未将我唤醒。我既不养狗、猫、牛、猪,也不养母鸡,或许你会说我缺少家禽的声音,其实我既没有黄油搅拌声或纺车声,也没有水壶的响声、咖啡壶的嘶嘶声或孩子的哭声来安慰我。一位老式守旧的人会因此丧失理智或死于无聊。墙边连耗子都没有,它们全都饿死了,或者说从来就没有上过钩进来过——只有松鼠栖息在屋顶上或地板下,三声夜鹰站在屋脊上,喋喋不休的蓝背木坚鸟立在窗台上,一只兔子或土拨鼠躲在屋下,仓枭和猫头鹰则躲在屋后,一群群野鹅或笑声不断的潜鸟浮在湖面上,还有一只狐狸深夜嚎叫着。就连一只云雀或一只黄鹂之类的柔和候鸟,也没有造访过我的林中空地。庭院里听不到公鸡的啼叫,也听不到母鸡的咯咯。连庭院都没有!只有无羁无绊的大自然渗透到你的窗台。一片小树林一直长到你的窗前,野漆树和黑莓藤一直攀延到你的地窖;茁壮的北美油松由于缺乏空间,便挤到了屋顶上,挤得木瓦嘎吱嘎吱作响,而树根则延伸到了屋下。不是大风刮走了天窗或窗帘,而是你屋后一棵松树的树枝折断或连根被拔掉,当作了燃料。不是大雪中没有一条通向前院的大门,而是没有门,也没有前院,更没有一条通向文明世界的路!

[1]英语中,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全部来自古代斯堪的纳维亚神话,只有星期六来自罗马农神萨图恩(Saturn)。

[2]即巴西印第安人。上述引文出自菲菲夫人的《一位女士周游世界》。

[3]源自梭罗的好友小钱宁(WilliamEllerygJr。)的一首诗《瓦尔登湖之春》。

[4]指弗吉尼亚和北卡罗来纳沿海的沼泽。几乎无法穿过,逃亡的奴隶经常躲避在这儿。

[5]希腊神话中的命运三女神之一。克罗托纺织生命之线,拉克西斯将它织成图案以决定人寿长短,而阿特洛波斯则切断它,从而结束生命。

[6]威廉·退尔(WilliamTell),瑞士传说中反奥地利统治、争取瑞士独立的民族英雄,被迫用箭射落置于其子头顶的苹果,结果成功,儿子安然无恙。

[7]墨西哥战争(1846—1848)中的一场战斗。

[8]波士顿的一个主要码头。

[9]在南缅因州。

[10]纽芬兰东南方的一个国际渔场。

[11]见弥尔顿的《失乐园》。

[12]指火车头。

[13]见《圣经·诗篇》,114:4。

[14]在新罕布什尔州南部,从康科德可以看得见。

[15]原文getoffthetrack,既可以指“离开轨道”,也指“暂别思绪”。

[16]本·琼森(BenJonson,1572—1637),英国剧作家、诗人、评论家。

[17]此处英文原文是uhepond,戏仿英文成语uable,一语双关,既有喝醉的状态,又表示进入湖里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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