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脸色一白,沈青芜却轻轻按住她的手,低声道:“娘莫慌。”
说话间,李妈妈已到门前,叉腰而立,厉声道:“我们小姐的嫁衣呢?!昨日说好了今日来取,你若拿不出完好的,今日便押你去见官!”
沈青芜上前一步,福身行礼,声音温婉:“妈妈辛苦。嫁衣已经妥当,正要送去府上请林小姐过目。”
李妈妈上下打量她,见她穿著体面,气度从容,不由一愣:“你是?”
“我是这家的女儿。”沈青芜不卑不亢,语气却放得愈发柔和,“这件嫁衣我娘费了许多心思,有些別致之处,想著还是该请林小姐亲自看过才好定夺。”
“別致之处?”李妈妈冷笑,“什么別致之处能把好好一件云锦烧出洞来?你莫要在此花言巧语!”
沈青芜面色不变,声音依然温和:“妈妈为林小姐的事尽心,原是该当的。只是我想著,林小姐出阁是大事,这嫁衣终究要主子亲自过目才算数。李妈妈对主子的事都尽心尽力,一看便知是主子身边得力的人,可一著急起来忘了章程,误了事,倒让主子怪罪了难免不美。”
她顿了顿,看向围观的邻里,声音稍稍提高,却依旧恭敬:“我娘的手艺,街坊邻里都是知道的。这嫁衣上的巧思,想来不会让林小姐失望。若是小姐看了欢喜,底下办事的人自然也体面。妈妈何不將嫁衣带回去,请小姐亲自定夺?如此既不枉费我阿娘的一片心意,也是妈妈周全,妈妈,您说呢?”
这番话句句在理,又给足了李妈妈面子。围观眾人中已有明事理的点头:“这丫头说得是。。。”“好歹让林家小姐亲眼看看。。。”
李妈妈脸色变幻不定,她本是个精明人,自然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若是真不请示小姐便自作主张,不免显得他们府里的下人没有规矩,事后小姐知道了实情,她定也落不了好;若是让小姐看了,真如这丫头所说有巧思,她也能得个办事周全的名声。
半晌,李妈妈才哼了一声:“既如此,便隨我去见小姐。若小姐不满意,你可莫要后悔!”
“多谢妈妈体谅。”沈青芜福身,扶著母亲,隨著李妈妈往林府去。
巷口不远处,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正欲穿过巷子,却因人群聚集而停下。
车窗帘子掀起一角,萧珩的目光落在巷中那个湖蓝色的身影上。他刚从酒楼应酬归来,本要回府,却见前方嘈杂。
“何事?”他淡声问。
隨从忙探头看了看,回稟道:“公子,前头像是林府的下人与巷中住户起了爭执”
萧珩目光微凝。他自然记得这身衣裳——月前在妹妹院中,这丫鬟便是穿著这身过於鲜亮的衣衫奉茶,当时他只道又是个心思活络想攀高枝的。
如今再看,那丫鬟站在人群中,虽衣著依旧显眼,言谈举止却从容有度,不似那等轻浮之辈。
萧珩眉头微蹙。既是妹妹院中的人,若在此闹出事来,难免牵连妹妹名声。他虽不喜过问內宅之事,却也不能坐视不管。
“稍候片刻。”他吩咐道,目光却未离开巷中情景。
只见那丫鬟温言细语,不过几句话便让那气势汹汹的管事妈妈变了態度。围观眾人从指指点点转为点头称是,一场风波竟被轻轻化解。
萧珩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这丫鬟倒有几分急智,懂得审时度势,说话既全了礼数,又达到了目的。与他先前以为的那种轻浮丫鬟,似乎有些不同。
隨从小声道:“公子,那丫鬟隨著林府的人去了,事情像是平息了。”
萧珩微微頷首,放下车帘。车厢內光线昏暗,他闭目养神,心中却掠过一丝思量。
“回府。”他淡声道。
马车缓缓驶离巷口。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軲轆声响,渐渐远了。
林府离槐花巷只隔两条街。到了府上,李妈妈引著母女二人进了花厅。林小姐早已等在那里,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眉目娇俏,只是脸色不豫。
“嫁衣呢?”林小姐劈头就问。
沈青芜上前行礼,打开包袱,將嫁衣双手奉上。
林小姐接过,展开一看,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这。。。这並蒂莲。。。”
“小姐好眼力。”沈青芜温声道,“寻常嫁衣多绣鸳鸯、凤凰,我阿娘想著小姐出阁是大喜,便费心巧思了这並蒂莲花。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並蒂而开又喻夫妻同心,百年好合。绣时需留些空处,方能显出层次来,故而看起来像是洞眼,实则是特意留的巧处。”
她语速平缓,娓娓道来:“这几个空处的位置、大小,都是反覆思量过的。绣线用了金银二色,日光下流光溢彩,烛火下熠熠生辉,正合大婚之夜的喜庆。”
林小姐听得入神,手指抚过那精致的绣样,眼中怒意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喜:“当真。。。当真是特意巧思的?”
“奴婢怎敢欺瞒。”沈青芜垂首,“小姐天仙一般的人物,普通嫁衣怎好相配,只有巧思绣出来的嫁衣才配得上小姐呢。”
厅外聚著的丫鬟婆子低声议论:“这绣工真绝了。。。”“比锦绣坊的还好。。。”
林小姐越看越爱,脸上终於露出笑容:“原来是我错怪沈妈妈了。这並蒂莲绣得真好,比我原先想的样式还別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