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捏著那角没送出去的碎银,僵在原地,脸上温婉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青一阵白的难堪与羞恼。晚风吹在她身上,竟觉得有些冷。
她死死咬住下唇,盯著常顺离去的方向,心中一股邪火“噌”地窜了上来。
不过是个伺候人的狗腿子!在公子面前卑躬屈膝,倒在她面前摆起谱、耍起威风来了!什么东西!
还“恪守本分”?呸!太太送她来是为什么,这闔府上下谁不明白?她攀的便是日后的高枝,谋的便是姨娘的位置!一个奴才,也敢来教训她?
待她日后……待她日后真得了公子宠爱,抬了姨娘,看这起子捧高踩低的奴才,还怎么在她面前拿乔!到时候,怕是巴结她都来不及!
她愤愤地將碎银收回袖中,转身“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震得窗纸都微微作响。
屋內没有点灯,一片昏暗。云裳靠在门板上,胸口起伏,好一会儿才平復下怒气。她走到窗边,望著院中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清辉,以及远处书房窗纸上透出的、萧珩挺拔的身影,眼中重新燃起志在必得的火焰。
书房內烛火通明,张文谨已卸了官袍,只著一身深青色常服,眉宇间带著挥之不去的凝重与一丝欲言又止的迟疑。
见萧珩步入,他连忙起身拱手:“深夜叨扰萧大人,实是心中有一旧事,辗转反侧,思来想去,觉著或与大人如今所虑之事……或有可参照之处,故冒昧前来,与大人閒谈几句。”
“张大人客气,请坐。”萧珩示意他落座,自己也於主位坐下,目光沉静地看向对方,並不急於催促。
张文谨端起茶盏,却不饮,似在斟酌词句,缓缓道:
“说来也是前年的一桩旧案了。彼时京中几处米行闹出风波,售卖之米不洁,致百姓染疾。下官当时奉命协理此案,经办之下,倒也……看出些有意思的关节。”
他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划,仿佛在回忆卷宗上的条目:
“涉事米行的东家,皆称是底下採买之人贪利妄为,私下勾连所致。那几个被推出来的管事,认罪画押倒是爽快,帐目、供词一应俱全,彼此指认也颇『严丝合缝,案子便这么结了。”
萧珩静静听著,不置一词。
“只是,”张文谨话锋微转,语气更缓,却透著深思
“结案之后,下官偶尔翻看旧档,总觉得其中有些细节……耐人寻味。比如,那批出了问题的米粮,据仵作与老仓吏的零星记录,其霉变情状,不似寻常仓廩保管不善,倒更似……在潮湿密闭之处,久滯不动所致。而那几个认罪的管事,虽供称是从不明商人处购得,可这大批劣粮的来路,终究是笔糊涂帐,未曾深究下去。”
他抬眼,飞快地瞥了萧珩一眼,又垂下眼帘,声音愈发低沉,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地梳理疑点:
“再有,那几家米行规模、路数各异,採买管事却能如此『默契地一同行事,也著实巧合了些。当时上峰催得急,民间亦需安抚,许多疑点……便未及细查。如今想来,若那批粮食本有正经来路,却在某个环节出了岔子,变了质,又『恰好被人以极低价处置,流入市井……这中间的关节,倒是值得玩味。”
说到这里,张文谨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仿佛只是隨口閒聊至此,语气恢復了平常:
“当然,此案早已了结,卷宗封存。下官今日旧事重提,不过是觉得,萧大人如今总揽全局,明察秋毫,或许於这类陈年旧案的细微之处,能比下官当年看得更通透些。有时,旧案中的些许不合常理之处,或能为眼下繁杂之事,提供另一种……审视的角度。毕竟,这钱粮流转、仓储运输之事,看似千头万绪,內里的道理,或许总有相通之处。”
他不再多言,只將那份欲说还休的暗示,留在了摇曳的烛光与氤氳的茶气之中。
既点出了“潮湿密闭、久滯不动”可能暗指漕运环节,提及了劣粮来源的蹊蹺与“正经来路”的可能,又將一切归於“推测”、“玩味”和“提供审视角度”,未曾坐实任何关联,进退裕如。
萧珩是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这委婉言辞下的深意?
张文谨这是在告诉他,一桩已结的霉米案,其根源可能直指漕运系统的某个黑手——官粮在转运中因故(或故意)损毁,再被私下处理牟利,最终让百姓遭殃。而当时案件未能深挖,必有阻力。
“张大人有心了。”萧珩微微頷首,语气平静无波,却已心领神会,“旧案卷宗,有时確如明镜,可照见今事之影。既大人提及此案有非常之处,本官明日便调来一观,或能有所启发。”
见萧珩领会了自己的暗示,张文谨心中稍定,面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谦逊笑容:“大人明鑑。下官不过偶有所感,閒聊几句罢了。若能对大人有所裨益,自是最好。若只是下官当年多虑,貽笑大方,也请大人勿怪。”
又略坐片刻,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閒话,张文谨便起身告辞。
送走客人,萧珩回到书房,烛火將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满墙的书架之上。
旧案,霉粮,漕运,百姓……张文谨谨慎递过来的这条线,虽然隱晦,却异常清晰。这不仅仅是贪墨,更是將国之粮秣变为私利、转嫁损失於黎庶的毒计。
他走到案前,就著灯光,在摊开的漕运舆图上,於长安城东市的位置,轻轻点了一点。
一个看似了结的旧案,或许正是揭开当下漕运黑幕的关键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