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姝面上带著游玩后的红晕,髮髻稍松,几缕青丝垂在颊边,眸中光彩流转,比平日更添几分生动明媚。
夏蝉和春鶯忙上前伺候,替她解了披风,又奉上热毛巾净手擦脸。
沈青芜也適时將温著的茶水和点心端了上来,悄无声息地布好。
萧明姝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歪下,舒服地嘆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便兴致勃勃地说起今日见闻:“你们是没见著,香山那一片枫林,真真是『谁持彩练当空舞,染就千山醉红顏!层层叠叠的,红的像火,金的像霞,还有些半黄半绿的,被日头一照,晃得人眼都花了。风一吹过,叶子扑簌簌往下落,像下了一场红雨似的。”
她说著,眼中露出回味的神色,不觉轻声吟道:“西风巧剪云霞色,尽染层林作锦帷。这般景致,寻常笔墨难描其万一。”
她接过春鶯递上的细颈瓶,里面插著的几枝红叶姿態虬然,顏色鲜妍。
“裴姐姐心细,知道我喜欢,特意让人挑了几枝最好的让我带回来插瓶。今日的茶点是玲瓏斋新出的样式,那处观景的亭子也极清幽雅致,若非裴姐姐提前安排妥当,哪能玩得这般尽兴?”
她说著,又絮絮叨叨说起沿途看见的趣事,哪家小姐的衣裳別致,偶遇的几位公子做的诗应景,嘰嘰喳喳,满是少女出游后的兴奋与分享欲。
说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萧明姝觉得有些口燥,喝了半盏茶仍觉不够,便抬头吩咐道:“夏蝉,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备下甜汤?要温温的,不要太甜腻。”
夏蝉正侍立在一旁,闻言立刻应声:“是,小姐。奴婢这就去。”她福了福身,转身退了出去,经过沈青芜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眼角余光瞥过她沉静低垂的侧脸,隨即恢復如常,掀帘出去了。
夏蝉领了命,出了静姝苑,沿著青石小逕往大厨房方向去。
秋日午后,府中各处都显得静謐安閒。
路经一处玲瓏假山,太湖石堆叠得嶙峋多姿,石隙间探出几丛晚开的菊花,黄白相间,幽香隱隱。
假山下引了一脉活水,聚成个小池,几尾红鲤悠然摆尾,搅碎一池天光云影。
她正走著,忽听假山石洞深处,传来一阵极力压抑、却仍漏出些微声响的啜泣。
那声音细弱,混在潺潺水声与风拂竹叶的沙响里,几不可闻,偏生夏蝉耳尖,脚步不由一顿。
她心下好奇,放轻了步子,悄悄绕到假山一侧,借著石缝望去。
只见石洞背阴处,一个穿著水红色比甲的身影正背对著她,肩头微微耸动,不是云裳又是谁?
夏蝉认得她,原是太太身边杨妈妈的女儿,前段时日拨到大公子院里的。
陪小姐去给太太请安时常见到,那时只觉得这丫头生得不错,嘴也甜,后来听说去了大公子那儿,心里还暗自嘀咕过——这丫头运道倒好,仗著亲娘在太太跟前有脸面,竟能一步登天,去了那多少人削尖脑袋也进不去的院子。
只是……眼下看来,这“登天”的日子,似乎並不好过。
夏蝉想起近来隱约听到的閒话,说云裳想攀高枝儿,不知怎的惹恼了大公子,被冷落斥责了。
看来传闻不假。
看著云裳那副梨花带雨、委委屈屈的模样,夏蝉心里非但没有同情,反而莫名地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熨帖——瞧,去了又如何?
还不是碰了一鼻子灰?
她眼珠转了转,整了整神色,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从假山后绕了出来,脚步故意放重了些。
“哎呀,这不是云裳妹妹吗?”
夏蝉走上前,声音放得柔和,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心,“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伤心?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她伸手,轻轻握住了云裳微微颤抖的手,触感冰凉,“好妹妹,快別哭了,瞧瞧这眼睛红的。有什么委屈,说给姐姐听听,或许姐姐能帮你开解开解呢?”
云裳正自伤心,冷不防被人撞见,嚇了一跳,哭声戛然而止。
她慌忙用袖子抹了把脸,抬起一双红肿的泪眼,警惕地看向夏蝉。
见是静姝苑的一等大丫鬟夏蝉,神色稍缓,但仍带著戒备,抽了抽鼻子,没立刻说话。
夏蝉瞧她这模样,知她心有防备,也不急,只握著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嘆道:“瞧瞧妹妹这花骨朵一样的人儿,如今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可莫再伤心了,仔细伤了身子。”
她话锋微转,语气里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羡慕,“如今妹妹可是在大公子院里当差,这份体面,闔府上下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有什么坎儿过不去,值得这般自苦?”
这话恰恰说到了云裳最在意、也最委屈的痛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