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心中划过一丝疑虑,但转念一想,或许是这丫头天生性子沉稳,加之昨日刚歷了一场风波,心性被磨炼了些,倒也说得通。
无论如何,昨日她確实表现不俗,在绝境中能为自己挣出一条生路,这份机变和口才,便是许多大家婢女也未必能有。
女儿身边,正需要这样聪敏得力的人。
思量既定,王氏便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起来吧。昨日的事,你受委屈了。能临危不乱,自证清白,是你的本事。既小姐看重你,提你做一等丫鬟,往后便更要尽心伺候,谨守本分,莫要辜负了小姐的信任。”
青芜恭谨应道:“奴婢谨记夫人教诲,定当恪尽职守,忠心侍奉小姐。”
“嗯。”王氏不再看她,转向萧明姝,“既定了,便这么著吧。春鶯和青芜提为一等,月例份例按例发放。另外,回头我让李管事再给你院里拨三个伶俐的小丫头过去,让孙嬤嬤好生调教著,补上缺额。你也跟著孙嬤嬤多学学如何管束下人,明年出阁,这些都要用上。”
“是,女儿明白。”萧明姝应下,心中稍安。有母亲安排,有孙嬤嬤坐镇,院里应当能很快理顺。
又说了会儿话,萧明姝方带著丫鬟告退出来。
走在回静姝苑的路上,晨风带著凉意。青芜默默跟在萧明姝身后一步之遥,心中並无多少升为一等丫鬟的喜悦,反倒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请安毕,一行人隨著萧明姝回到静姝苑。
秋阳已升,將庭院照得一片明亮。孙嬤嬤请示过萧明姝后,便令春鶯召集院中所有丫鬟僕妇,齐聚正院阶前。
不多时,十几个丫鬟婆子便按著等级站成了几排。
青芜与春鶯站在最前,其后是秋雁等几个二等丫鬟,再往后是三等小丫头和粗使婆子。
眾人屏息敛目,气氛因这位夫人身边来的老嬤嬤而显得有些紧绷。
孙嬤嬤立在阶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面孔。
她年约五旬,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穿著深青色比甲,面容严肃,眼神锐利,通身上下透著股不容错辨的威严。
“老奴奉夫人之命,来静姝苑帮著小姐料理些事务,管教下人。”
孙嬤嬤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久经世事的沉稳力道,“昨日之事,想必各位都已知晓。夏蝉、冬雀,一个构陷他人,一个助紂为虐,如今是何下场,你们也都看见了。”
她顿了顿,目光如寒刃般掠过眾人:“静姝苑是小姐的院子,代表著萧家嫡女的脸面。在这里当差,首要的是忠心、本分、规矩!有功,小姐和夫人自会赏;有过,家法也绝不会容情!往日如何,老奴不予追究。但从今日起,谁若再敢心存妄念,行差踏错,或偷奸耍滑,敷衍塞责——”
她的声音陡然一沉,带著金属般的冷硬:“夏蝉、冬雀,便是前车之鑑!轻则杖责发卖,重则送官究办,绝无宽宥!”
阶下眾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几个胆小的三等丫头更是脸色发白,头垂得更低。
就连春鶯和秋雁,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
孙嬤嬤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话锋却又一转,语气略缓:“当然,只要你们安守本分,勤勉当差,忠心侍主,小姐宽厚,夫人明理,自然也少不了你们的好处。月例赏银,逢年过节的体己,乃至將来前程,都系在你们自己手里。是像夏蝉那般自毁前程、累及家人,还是谨言慎行、博个好出路,你们自己掂量清楚。”
一番话,恩威並施,敲打与许诺並举。方才还因孙嬤嬤严厉而心生畏缩的眾人,此刻心中又不禁生出一丝希冀与警醒。
院中一时寂然,只闻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先前那点因人事变动而起的窃窃私语与鬆懈之气,顷刻间荡然无存。
“好了,都散了吧。各司其职,用心当差。”孙嬤嬤挥了挥手。
眾人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各自忙碌去了,脚步都比平日轻快急促了几分,生怕被这位新来的严厉嬤嬤挑出错处。
待眾人散去,孙嬤嬤这才转身,对著一直静静坐在廊下观瞧的萧明姝,躬身行礼,脸上严肃的神情缓和下来,带上了几分属於长辈的恭谨与关切:“小姐,老奴方才言语重了些,还请小姐莫怪。”
萧明姝微微一笑,示意春鶯给孙嬤嬤看座:“嬤嬤说得句句在理,何怪之有?我年轻,阅歷浅,往日对这些丫头们確是疏於管教了。”
孙嬤嬤欠身坐下,缓声道:“小姐明年便要出阁,往后的日子长著呢。这內院管家、御下之道,看似琐碎,实则是门大学问。夫人让老奴过来,一是为著昨日之事,需得紧一紧院里的规矩;这二来……”她略压低了些声音,“也是为著过几日,夫人有意筹办的那场赏菊宴。”
萧明姝眸光微动:“赏菊宴?”
“是。”孙嬤嬤点头,“夫人想著,小姐明年出阁,嫁入裴家那般门第,往后主持中馈、往来应酬、筹办宴席都是常事。不如趁如今还在家中,让小姐先试著操持一番,也好歷练歷练。这赏菊宴,便是给小姐练手的机会。”
萧明姝心中瞭然,也升起几分跃跃欲试的期待。
她虽出身世家,但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往日只隨著母亲参加过宴席,自己从未真正主持过。
孙嬤嬤看出她的心思,神色却更郑重了几分:“小姐,正因如此,老奴才更要先紧一紧院里的规矩。往日丫鬟们有些小打小闹、偷懒耍滑,关起门来在萧府內,倒也无伤大雅。可这筹办宴席、接待宾客却是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