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努力回想,额上冒汗:“身高……比小人高半个头,大概……大概跟大人您差不多?不不,可能稍微矮一点点。不胖不瘦,穿著黑衣服看不真切,但走路很稳,步子迈得大。哦!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他接银票和给赏钱的时候,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一下,小人看到他右手虎口那里……有一颗挺大的黑痣!黑黝黝的,特別显眼!”
右手虎口,黑痣。
萧珩心下一震。
陈万財死前供述的那个神秘“斗笠人”,关键特徵亦是黑衣斗笠,身形相似,北方口音。
如今,虎口黑痣这一细节,几乎可以確认,这个去永通柜坊取款的“斗笠人”,与接触陈万財的“斗笠人”,极有可能是同一人!
“那张凭证,”萧珩压下心中波澜,声音更沉,“什么样子?花纹如何?印鑑有何图案?仔细说。”
李四努力描述著:“就是……硬硬的纸,有点泛黄。边上一圈像云又像水的扭曲线条。中间盖的印,是红色的,方方的,里头好像……好像画了条弯弯曲曲的东西,像蛇又像龙,看不太清。印子旁边,好像还有两个小字……”
萧珩取过纸笔,根据李四磕磕绊绊的描述,迅速勾勒出大概样式。
当他依著记忆,在印鑑旁写下“龙王”二字时,李四立刻瞪大了眼睛,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两个字!样子差不多!大人您怎么知道?”
萧珩没有回答,眸色却深寒如夜。
龙王凭证……果然。
这永通柜坊,竟是“龙王”存取、流转巨额赃银的枢纽!斗笠人,便是“龙王”的白手套,执行人。
他让李四在供词上签字画押,命人將其严加看管,不得走漏风声。
审讯室重归寂静。
油灯如豆,映著萧珩凝思的脸。
他想起帐册丟失之后,让陈主簿依著记忆默写出的那些帐目条目,“龙王验讫”之下,何止万两?恐怕是数十万、上百万计的巨款,通过这看似普通的柜坊,被巧妙隱匿、转移、洗白。
而这斗笠人的行事,可谓狡猾至极。
自己不露面,隨机寻找李四这等市井无赖、赌徒混混作为“取款人”,许以重利,兼施威胁。
事成之后,赏钱丰厚,足以让这些人为之卖命且闭口。
即便一两次失败(如李四后来的行骗),甚至某个“取款人”被抓,也追查不到斗笠人本身,更遑论其背后的“龙王”。
这些底层平民,根本接触不到核心,连斗笠人的真容都未曾见过。
如此谨慎,如此周密。
萧珩缓缓靠向椅背,指尖在“龙王”二字上重重划过,之后起身,走到窗边。
秋日的暮色已悄然浸染天际,將大理寺高耸的院墙染上一层苍茫的暖金。
他推开半扇窗,微凉的夜风拂面,也吹散了室內一丝沉闷的血腥与恐惧气息。
“来人。”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出。
守在门外的贴身侍卫应声而入,垂手听令。
此人名唤“铁鹰”,是影梟麾下最得力的干將之一,精於追踪、潜伏与格杀,向来只执行萧珩亲自下达的机密要务。
“你亲自带两个人,去查崇仁坊北,乌衣巷。”
萧珩语速平稳,却字字如钉,“巷子尽头那堵高墙属於哪家府邸?旁边那几户紧闭的后门,又是谁家的產业?巷內平日有何人出入?尤其注意是否有身形与我相仿、右手虎口带黑痣、或惯穿深色衣物、行踪低调神秘的男子。今日之內,我要知道结果。”
“是!”铁鹰毫无多余言语,躬身领命,身影隨即悄无声息地退去。
萧珩重新坐回案后。
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叩,这是他沉思时的习惯。
被动追查,永远慢人一步。
如今既知对方取款模式,何不……引蛇出洞?
一个大胆而縝密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