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陈主簿交代帐簿丟失前的日常事务,曾不经意提起:“对了大人,之前张大人倒是请下官吃过一次酒,说是体恤下官近日勤勉。那日相谈甚欢,下官不胜酒力,还是张大人差人送回家的。”
萧珩当时问:“何时的事?”
陈主簿想了想:“约莫……帐册封存前两日吧。”
一次,两次,三次……
萧珩端起冷茶,缓缓啜了一口。
茶味苦涩,漫过舌根。
霉米案的特意引导,宴席上的出言试探,陈万全被灭口的速度,帐册失窃的蹊蹺,还有陈主簿那场恰到好处的酒醉……
日光在地上移动,已从东窗偏至西侧。
廨房內光影斜长,將他的身影拖在身后的书架上。
太巧了。
巧得让他不得不將目光,投向那个最明亮、也最可能投下深重阴影的方向。
茶盏中的水面映著窗格透入的日光,微微晃动。
萧珩盯著那圈涟漪,忽然又想起李四那句话——
“那人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颗挺大的黑痣。”
他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杯沿,开始在记忆里细细翻找与张大人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早朝时分,张大人执笏肃立,宽大的朝服袖口垂下,几乎遮住半只手。
议政时偶尔比划示意,手指露出袖口一瞬便收回,看不真切。
大理寺议事堂中,张大人翻阅卷宗,左手压纸,右手执笔,握笔的姿势恰好將虎口处掩在掌心与笔桿之间。
便是月前那次马车中的夜谈,车內昏暗,张大人的手始终拢在袖中,偶尔抬起,也是以手背示人。
竟是无一处能看得分明。
萧珩后背微微生寒。
若真是有意遮掩……那这遮掩,是从何时开始的?
他摇了摇头,將心中翻涌的念头压下。
这些终究只是怀疑,无凭无据。
官场之上,袖手而立本是常仪,仅凭此便生疑竇,未免可笑。
好在,饵已下了。
李四那枚棋子,便会在永通柜坊附近“无意”间透露出风声——他还会手持那张“龙王凭证”。
此物一出,便是指向“龙王”的有力凭证,李四也会成为“龙王”的一大威胁。
若是斗笠人听闻此讯,必会会出手灭口。
到时,便是人赃並获、真相大白之时。
萧珩抬眼望向窗外日影,估摸著时辰。今日是下饵第一日,虽是布局,却需万无一失。
他要亲眼盯著,看是否有鱼儿提前嗅到腥味,蠢蠢欲动。
他站起身,整了整官袍,扬声唤道:“来人。”
一名书吏应声而入。
“本官忽感头晕体乏,恐是昨夜著了风寒。”萧珩以手扶额,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倦意,“今日若有人寻我,便说本官已回府歇息,公务明日再议。”
“是,大人可需唤医官?”
“不必,静养便可。”
半个时辰后,萧府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闪出,俱是寻常布衣打扮。
走在前面的,正是乔装后的萧珩——靛蓝绸衫,方巾包头,頜下粘了短须,眉眼用秘药稍作修饰,看上去像个寻常的帐房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