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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醉里不知身是客(第4页)

府中僕役这几日皆是脚步匆匆,却又有条不紊。

此刻后罩房的下人房中,青芜合衣躺在通铺上,连翻身的力气都乏了。

连著三日,她带著各处管事婆子与领头丫鬟,將宴席流程拆解到极致:宾客初至时奉哪几样茶点、由谁递送、走哪条路线;开宴后冷碟如何摆放、热菜传菜路径如何避让;汤羹点心收尾时,又该如何悄无声息地撤换器皿……每一环节皆擬了章程,连某道菜若延迟、某只碗盏若意外破损该如何应急,都演练了数遍。

今日终將章程分发下去,又盯著眾人演练一回,待到散时,天色已暗。

她拖著步子回房,连洗漱都顾不得,倒在铺上便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朦朧间听见压抑的啜泣声。

青芜勉强睁眼,月色正从窗欞透入,清清冷冷地铺在地上。

哭声是从对面铺位传来的——是秋儿。

她撑身坐起,揉了揉额角,轻手轻脚走过去,在秋儿铺边坐下,伸手轻轻拍了拍那蒙在被子里的脑袋。

“怎么哭起来了?”她声音放得极软,“可是有什么难处?”

被褥下的啜泣声一滯,半晌,秋儿才闷闷出声:“青芜姐姐……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哪里的话。”青芜温声道,“今日我睡得早,这会儿倒醒了。有什么伤心事,说出来我听听,兴许能帮上忙。”

这话似是戳中了秋儿的心事,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一张小脸在月光下泪痕交错,眼睛肿得桃子似的。

未语先又落下泪来,哽咽著断断续续道:“我娘……我娘病得快不行了……”

青芜心头一紧,挨近些,听她抽抽噎噎地诉说。

原来秋儿家中只有娘亲与一个幼弟。

弟弟两岁那年,爹爹上山打猎便再没回来,娘亲一人拉扯两个孩子,日子艰难。

后来秋儿卖入萧府,月例补贴家用,才算稍缓。

可这两年娘亲身子越来越差,却一直瞒著她,直到前些日子实在撑不住才吐露。

请了大夫瞧,说是积劳成疾又拖延太久,如今药石罔效,怕是……时日无多了。

“大夫说……说若有好药吊著,兴许还能拖一阵子……可我、我哪里凑得出那些银子……”秋儿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青芜静静听著,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

她想起自己与娘亲相依为命这两年。

再看眼前这哭得发抖的小姑娘,平日跟在身边“姐姐长姐姐短”的勤快模样,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酸楚。

她起身走回自己铺位,从枕边小箱中取出一个蓝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这些年攒下的散碎银两並几件简单首饰。

她拣出五两银子,走回秋儿铺边,塞进她手里。

“这五两你先拿著,明日便托人捎回去,给你娘抓药。”

青芜声音轻轻的,却带著令人安心的力量,“小姐向来宽厚良善,若知你家中有难,定会准你归家探望。横竖这几日有我们几个姐姐顶著,你明日便去求见小姐,早些回去照顾你娘和弟弟。”

秋儿盯著手中温润的银两,愣住了。月光下,那银子泛著柔和的微光,却重得她几乎捧不住。

“姐姐……这、这我不能要……”她慌乱地要推回。

青芜按住她的手:“收著。救命要紧。”顿了顿,又道,“日后你若宽裕了,再还我不迟。”

秋儿嘴唇颤抖,眼泪又大颗大颗滚下来。

她忽然跪在铺上,朝青芜磕下头去:“姐姐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不忘……”

“快起来。”青芜忙扶住她,將她按回铺上,替她掖好被角,“別哭了,仔细明日眼睛肿了,让小姐瞧见反倒不好。睡吧,养足精神,明日才好去求见小姐。”

秋儿抽噎著点头,紧紧攥著那五两银子,终於渐渐止了泪。

青芜坐在她铺边,又轻声宽慰几句,直到她呼吸渐匀,沉沉睡去。

月光静静移过窗欞。

青芜回到自己铺位躺下,却再无睡意。

人越到深夜,思绪便越清明,像被这浓稠的夜色浸泡过,每一缕都沉甸甸的。

秋儿的哭声,那五两银子,病重的母亲,失怙的幼弟……这些画面在她脑中反覆浮现,勾起的却是她自己深埋心底、几乎不敢触碰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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