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儿抱著料子,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託付,郑重应下:“姐姐放心,话一定带到。”
又细细叮嘱了一番,青芜才送走了秋儿。
房门关上,屋內重新归於寂静。
青芜慢慢坐回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抚摸著锦囊里剩下的银钱和那几片冰凉的金叶子。
赎身的银子,倒足够了。只是赎身之后呢?路引如何办?离了长安又能去往何处?母亲是否愿意隨她离开故土?
一个个问题接踵而来,但她心中却奇异地没有慌乱,只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冷静。
萧珩三日后南下,这便是她最好的、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她不能再被动地等待“恩宠”或“厌弃”,必须將命运攥回自己手里。
窗外,终於淅淅沥沥地下起了秋雨,敲打在屋檐和窗欞上,声音细密而绵长,仿佛在为她悄然开启的计划打著掩护。
棋盘已布,第一子,终是落下。
城南,榆树巷。
巷子深处有间不大的木匠铺子,门脸半敞著,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刨木声和锯子拉扯的声响,只是那声音时疾时徐,不甚连贯,透著干活人的不专注。
铺子里,一个身材高大、肩宽背厚的年轻汉子正埋头对付一块厚实的榆木板。
他眉目周正,皮肤因常年劳作是健康的麦色,手掌宽大,指节处有厚厚的茧子,正是青芜的同乡,木匠何大川。
他手下的锯子走著走著便慢下来,眼神飘向窗外某处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锯条偏了毫釐,在木料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斜痕,他才猛地回神,懊恼地“嘖”了一声。
在一旁收拾碎木屑的何母刘氏,將儿子的举动尽收眼底。
她年近五旬,头髮已花白大半,但收拾得利落,眼神清亮。
这些时日,儿子时不时便这样魂不守舍,做活也丟三落四,她这当娘的,哪能看不出来?
刘氏放下手里的笤帚,走到儿子身边,瞅著他微红的耳根和游移的眼神,心里有了谱,脸上便带了笑,压低声音道:“大川啊,锯木头呢,还是锯自个儿的心事呢?跟娘说说,是不是……想媳妇儿了?”
何大川手一抖,锯子差点脱手,黝黑的脸膛“腾”地一下红了个透,连脖子根都染了顏色。
他不敢看母亲,只闷头加快了拉锯的速度,木屑纷飞,声音也响了许多,企图盖过母亲的问话,嘴里含糊道:“娘……您瞎说啥呢,没、没有的事!”
刘氏见他这反应,心里更篤定了,笑意更深,凑近了道:“跟娘还害臊?你也二十了,是该成家了。跟娘说说,相中了哪家的好姑娘?娘好去寻个靠谱的媒人,上门给你提亲去!”
何大川锯木头的声音更响了,头也埋得更低,瓮声瓮气道:“真没有……娘您別操心了,我自个儿心里有数。”
“有数?有数你能天天魂不守舍?”刘氏嗔怪地拍了他胳膊一下,“我看对面小食摊那王姑娘就不错,手脚勤快,模样也端正,她爹娘瞧著也和气。要不……娘改明儿就请张媒婆去问问?”
“娘!”何大川这下真急了,猛地停下锯子,抬起头,眉头拧著,“我不喜欢那王姑娘!您別乱点鸳鸯谱!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他语气又急又窘,额角都冒了细汗。
王氏正想再逗儿子两句,铺子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熟悉的声音带著笑意传了进来:“老姐姐在家吗?我这儿不请自来,跟你討碗水喝哩!”
母子俩闻声一起回头,只见一个穿著半旧蓝布褂子、挽著乾净髮髻的妇人挎著个篮子走了进来,正是沈氏。
她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婉笑容,虽衣著朴素,却收拾得整齐利落。
还不等何母应声,方才还急赤白脸的何大川已经丟下锯子,几步就迎了上去,脸上瞬间堆起了憨厚又略显紧张的笑容:
“婶子来了!快、快里边坐!我去给您倒碗凉茶来,您跟我娘说说话!”他动作麻利地搬来一张擦得乾乾净净的方凳,又一阵风似的钻进后头灶间去倒水,那殷勤劲儿,看得何母刘氏心中更是明镜似的。
“这孩子,还是这么实诚。”沈氏笑著在凳子上坐下,將篮子放在脚边。
“他就是个憨的!”刘氏也笑著坐下,拉住沈氏的手,“大妹子,今儿怎么得空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沈氏接过何大川双手捧来的凉茶,道了谢,抿了一口,才道:“老姐姐,实不相瞒,我今儿来,还真有件事想拜託你家大川。”
“瞧你说的,咱们是多少年的老乡亲了,什么拜託不拜託的,多见外!有事你只管说,只要大川能做的,绝没二话!”刘氏拍著胸脯道。
沈氏放下茶碗,脸上露出些期盼的神色:“是这样,我想著……给我家青芜新打一张床。”
“哦?青芜那孩子要回来了?”刘氏眼睛一亮,顺著话头就问。
“倒也不是常回来,只是这孩子如今告假回家的时候多了,总跟我挤在一张旧床上,她睡不踏实,我也怕挤著她。”
沈氏语气里满是疼惜,“我就想著,给她单独置办一张新床,她回来的时候,也能睡得舒坦些。这打床的手艺,我就信得过你们家。”
刘氏一听,连连点头:“这是正理!孩子大了,是该有自己的地方。这事儿好办,对大川来说就是手到擒来的功夫,料子选好,快的很!”她顿了顿,状似不经意地又问,“说起来,你家青芜如今在那高门府邸里当差,见识可不一样了,今年……有十六了吧?”她故意往大了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