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紧了紧手里的篮子,加快脚步,朝著那个冷清却承载了所有希望的小院走去。
晚风捎著秋意,拂过清暉院廊下的灯笼,光影在青石板上不安地晃动。
萧珩踏著暮色归来时,身上沾染著比秋风更沉三分的寒气。
他並未如常先去上房更衣用膳,也未往偏房方向多瞥一眼,只径直入了书房。
房门合上,將院中渐浓的夜色与那丝若有若无的沉寂一同关在了外面。
常安候在书房外,竖著耳朵听了半晌,里头除了偶尔纸张翻动的声响,再无其他动静。
他悄悄覷了眼偏房那扇窗——窗纸透出晕黄却安静的光,同样无声无息。
这两处,像是隔著整个庭院在对峙,又像各自沉在一片凝滯的深潭里。
侍奉萧珩用罢晚膳,又添了两次茶水,常安覷著主子那张比平日更显疏淡的脸,心中那点嘀咕愈发响亮了。
自昨日公子从偏房出来后,这脸色就没真正放晴过。
若是朝堂公务上的棘手事,公子自有排遣的章法。
他寻了个空儿,溜到廊下寻著正在检查明日外出事务的常顺,扯了扯他袖子,压低声音:“大哥,你今日跟著公子出门,可觉出什么不对?公子这心绪,瞧著比昨日还沉些。可是在外头遇到了什么不顺遂的公事?”
常顺正拿著一块软布擦拭马鞍铜扣,闻言,头也不抬,反手就给了常安脑门一个不轻不重的栗暴:“你这榆木疙瘩!跟在公子身边这些年,眼力劲儿都就饭吃了?”
常安捂著脑门,齜牙咧嘴,委屈道:“我这不是担心嘛……公子向来喜怒不形於色,我瞧这模样,只当是外头有大事……”
“大事?”常顺这才停下手,转过身,眼神里带著“你这小子没救了”的无奈。
他凑近常安,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能让公子这般连著两日气息不顺的『大事,除了书房里那些,还能有什么地方?”他说著,下巴朝著东侧偏房的方向,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常安顺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先是一愣,隨即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恍然又难以置信的神色:
“啊?你是说……青芜姑娘?”他挠挠头,“可公子昨日不是还送了药,夜里也去了偏房吗?这怎么还更……”
“嘖,所以说你没开窍。”常顺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將软布搭在肩上,“公务上的事,再难,公子心里有桿秤,有路数。可这人心里的疙瘩,尤其是那位主儿心里的疙瘩,”
他再次用眼神强调了一下偏房,“哪是送点药、说两句话就能轻易解开的?公子昨日怕是没討著好,反而……嗯。”他含混地止住话头,给了常安一个“你自行领会”的眼神。
常安这回是真明白了,脸上表情精彩纷呈,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了惊奇与瞭然的古怪神色上:“我的天爷……我只当公子向来是云端上的人物,竟也有为著……为著……”
他“为著”了半天,也没敢把“一个通房丫鬟”说全,转而嘖嘖嘆道,“老哥提点的是,是我愚钝了。我以后侍奉,定当更加留心。”
常顺点点头,神色郑重了些,拍了拍常安的肩膀:“留心是其一,更紧要的是摆正心思。那位姑娘,”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种罕见的谨慎与意味深长,“你可千万別再拿寻常丫鬟的眼光去掂量。公子待她,很不一般。往后在这清暉院里,该有的恭敬、该行的方便,你心里得有一本明白帐。”
这话说得颇重,常安听得心头一凛。
他回想起公子这些时日对青芜若有似无的纵容,前日事发后罕见的怒意与深夜亲往夫人那里,以及此刻这持续低沉的氛围……种种跡象串联起来,常顺的话便如醍醐灌顶。
他连忙正色应道:“大哥放心,我省得了。一定谨记在心。”
两人又低声交谈几句,常顺便去忙其他事务。
常安独自站在廊下,秋风吹得他一个激灵。他再次望了望书房紧闭的门,又看了看偏房安静的窗,忽然觉得这往日熟悉无比的清暉院,底下涌动著某种他此前未曾真正看清的暗流。
书房內,萧珩面前的公文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他目光落在窗欞外浓稠的夜色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偏房內,青芜对著跳跃的烛火,手中的绣绷已经许久未动。
脸上的肿痛稍减,但心头那片空茫,却隨著这安静得窒息的夜晚,一丝丝浸润开来。
一墙之隔,两处寂静。
常安轻手轻脚地为书房换上新烛,又为偏房的窗下添了个挡风的小炭盆,做得格外细致周全。
他知道,有些僵局非他能解,但將这院中的“寻常”维持好,或许便是他当下最能为主子分忧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