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电转间,萧明姝面上已恢復从容,甚至唇角弯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应道:
“哥哥说的是,是妹妹思虑不周,回礼岂宜拖延?那我这便下帖子,让人即刻送往永寧侯府,就订明日晌午,薈英楼『听雪轩的雅间。”
她顿了顿,又道,“回礼的单子我也再斟酌斟酌,必不失了咱们萧家的体面,也……”她眼波微动,“合乎『礼尚往来之仪。”
萧珩看著妹妹瞬间领会並爽快应承,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他这个妹妹,娇养却不娇纵,內里自有丘壑,一点即透。
“你办事,我自然放心。”
他语气缓和下来,多了两分作为兄长的温和,“南下路途遥远,案情复杂,归期未定。府中诸事,有母亲与你,我亦能安心一二。你平日也多保重,勿让母亲与你我掛心。”
萧明姝听出兄长话中的牵掛,心中暖意涌起,郑重道:
“哥哥放心南下,家中一切有我。你定要事事小心,保重身体。別忘了时常写信回来,莫让母亲与我日夜悬心。”
她说著,眼圈微微有些泛红,却强忍著,只將满心担忧化作叮嚀。
萧珩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琐事,见时辰不早,便起身离去。
送走兄长,萧明姝独自站在廊下,秋阳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
她转身回房,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吩咐贴身大丫鬟:“凝露,取我的帖子来,要洒金云纹的那一种。另將前日备下的回礼单子拿来我看,再开库房,將那柄紫檀木嵌螺鈿的如意也添上。”
“是,小姐。”
静姝苑內,因著明日之约,悄然忙碌起来。
萧府后角门处,一个穿著半旧蓝布衣、面容温婉中带著焦急的妇人,正是沈氏,正立在门外的青石阶前,来回踱著细碎的步子。
她昨日得了秋儿弟弟传的口信,道是女儿有极要紧的事需亲口交代,心中便七上八下,一夜未曾安枕。
天未亮便起身,將家中稍作收拾,便急匆匆赶到了这萧府后门。
守门的张婆子刚换完班,正打著哈欠,见沈氏上前说寻沈青芜,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立刻清明了几分。
她得了常安管事的特意嘱咐,但凡有人寻青芜姑娘,都需留神。
待问明是青芜的娘亲,又见她衣著虽朴素却乾净,神色焦急不似作偽,这才放缓了脸色,道:“你且在此候著,我去里头替你传话,看姑娘得不得空。”
说罢,转身朝府內走去。
清暉院里,青芜正对镜查看自己的脸,已比前两日消肿许多,只是那淤紫未褪尽,嘴角的痂也还顽固地贴著。
她仔细用脂粉遮盖,却终是掩不住那份憔悴与伤痕。
正蹙眉间,便听得张婆子在外头传话,说是她娘亲来了,正在后角门等候。
青芜心头一跳,既盼又怯。盼的是能见到母亲,怯的是这副模样如何遮掩?
可转念一想,不过是最后两日了,等自己离了这府邸,母亲最多也就担忧这两日。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脂粉,只用帕子沾了点冷水敷了敷眼睛,儘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便匆匆出了院子。
一路疾行至后角门,远远便瞧见母亲熟悉的身影在门外不安地张望。
待青芜走近,跨出门槛,沈氏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女儿久別重逢的欣喜面容,而是那半边脸颊未消的肿痕和嘴角刺目的血痂!
“阿芜!”沈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慌与揪心的痛楚。
她几步抢上前,颤抖的手想碰又不敢碰女儿的脸,“你的脸……你的脸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在府里得罪了哪位贵人?”
话未说完,眼泪已如断线珠子般滚落下来,她终究还是轻轻抚上女儿微肿的脸颊,指尖冰凉
“疼不疼啊?让娘好好看看……这嘴角……哎呀,怎么……怎么下得了这般重的手啊!”她语无伦次,心疼得不知是该先看脸还是先看嘴角,只觉那每一处伤痕都像是烙在自己心口上。
每次见到母亲,青芜心中那股想要挣脱牢笼、奔向自由的渴望便如野火燎原,烧得她胸膛滚烫。
此刻听著母亲的关怀与压抑不住的哽咽,看著她眼中的疼惜与泪光,青芜自己的眼眶也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
只是眼下不是宣泄委屈的时候,她有更重要的事要说。
她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咽,握住母亲抚摸自己脸颊的手,轻轻拿开,用儘量平静甚至带著一丝轻鬆的语气道:
“娘,別担心,已经不疼了。每日都上著最好的药呢,快好了。您看,都能出门来见您了不是?”
她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因嘴角伤口而显得有些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