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究什么也没多说,只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脸颊伤痕处停留了一瞬,淡声道:“回去歇著吧。脸上的伤,好生將养。”
“是。谢公子。”青芜又是一礼,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然后,她便直起身,不再看他,侧身绕过他,径直走向自己那间偏房。
裙裾拂过青石板,带起极轻微的声响,很快消失在门后。
萧珩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方才那句“谢公子”还在耳边,客气、规矩,却也冰冷得如同这秋日清晨的薄霜。
他忽然觉得有些莫名的……烦躁。
这丫鬟,如今是连句稍微中听点的话,都懒得说了么?
他转身,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扫过那扇偏房门。
眼前却仿佛浮现出前些时日的情景——她低声说著那些不甚高明的奉承话,眼神却偷偷打量他的反应;她故意抱住了他的腰身说著想他念他的话,发间带著皂角的乾净气息,混合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女儿香……
那时她的討好与邀宠,是刻意,是笨拙。
他看在眼里,心中瞭然,却也觉出几分新鲜。
那份她往日绝不会流露的、“努力”想要靠近他的“柔情”,像一只伸出爪子又怯怯收回的小兽,竟比此刻这副模样,要……顺眼得多。
至少,那时她眼里还有情绪,还会因他的反应而波动,还会试图用那不甚熟练的手段,在他身边谋取一点点存在感。
而现在,她似乎连这点“试图”都放弃了。仿佛那日的掌嘴与夜间的药膏,彻底斩断了她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又变回了初入清暉院时,那个恭敬、谨慎、却也將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沈青芜。
萧珩收回目光,眸色幽深。他负手而立,望著庭院一角那株叶子已开始泛黄的老桂树。他竟会因一个丫鬟不再刻意討好而觉出些许怀念?这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不过是件合心了些的玩意儿,偶尔的调剂罢了。
南下在即,漕运案千头万绪,朝堂內外不知多少眼睛盯著,岂能分心於此等微末情绪?
他敛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书房。
沈氏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赶回家中,一颗心既因女儿即將重获自由而滚烫,又因这突如其来的巨变而七上八下。
她匆匆將屋內稍作归置,目光扫过略显空荡的屋角时,猛地一拍大腿——哎呀!坏了!
前日才刚去何家木匠铺定了给女儿的新床!
这要是已经动工下料,银子花了不说,这床……她们娘俩都要离开长安了,可怎么带走?
岂不是白白浪费了银钱,也辜负了何家母子一片心意?
这念头让她坐立不安,也顾不得收拾了一半的物什,连忙锁好门窗,又匆匆朝著城南榆树巷赶去。
一个时辰的路程,她走得心急火燎,额上都沁出了细汗。
刚到何家铺子门口,就见何大川正將一块厚重的榆木板抬上木马,旁边散落著刨子、凿子等工具,看样子是准备开工了。
“老姐姐!大川!”沈氏人未进门,声音先到了,带著明显的焦急,“先別忙!那床……开始动工了没有?”
何母刘氏闻声从里间出来,见沈氏气喘吁吁、满脸急色,还以为是来催著赶工期的,忙笑道:“妹子別急,大川正要下料呢,前两日给別人家打的衣柜刚交了工,正好腾出手来,误不了你的事,放心吧!”
沈氏一听“正要下料”,悬著的心才“咚”地一声落回实处。
她连连摆手,气息还未喘匀:“不用了,不用了!哎哟,这一路赶得我……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既然还没开始做,那就不用了!”
“不用了?”刘氏愣住了,和停下手中活计、直起身来的何大川对视一眼,都是满脸疑惑。
何大川放下木板,擦了把手走过来:“婶子,这是……怎么了?是尺寸要改,还是……”
沈氏缓了口气,看著眼前这对朴实热忱的母子,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女儿即將出府,往后山高水长,同住长安城的这份乡谊,怕也是聚少离多了。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隱瞒的,倒不如坦然相告,也算是一场郑重的告別。
她拉过一条板凳坐下,又示意刘氏也坐,这才开口道:“老姐姐,大川,跟你们说个事。过些时日……我就要去萧府,给青芜那丫头赎身了。”
“赎身?”刘氏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啊!可隨即又听出沈氏语气里的郑重,不单是喜事那么简单。
“嗯。”沈氏点点头,脸上浮现出有些悵惘的神色,“本来想著,她还得在贵人府里熬些年头,谁知……今日她捎来口信,说是主子仁厚,体恤我们母女,准她赎身出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