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不由分说,直接將包子塞进老翁冰手里:“老丈別见外,趁热吃。我这儿还有事想跟您打听呢。”
热乎乎的温度透过油纸传到掌心,老翁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住食物的诱惑和寒冷中的一丝温暖。
他颤巍巍地打开油纸,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肉馅的咸香、麵皮的鬆软,以及那一点点独特的辛香滋味瞬间在口中化开,对於常年啃食粗糲饭食的老人来说,这简直是难得的美味。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含糊地应了一声,又接连吃了几口,才想起青芜的话,忙咽下食物,问道:“小娘子想打听什么?老朽知道的,定不瞒你。”
青芜笑了笑,乾脆从篮子里又拿出两个包子,一併放在老翁摊位的灰布上:“老丈慢慢吃。我就是想问问,您这摊位,是向哪里申请来的?我想著,总这么走街串巷不是长久之计,也想寻个固定的地方摆摊卖包子。”
老翁看著面前三个白白胖胖的包子,又看看青芜诚恳清亮的眼睛,心中感激,也放下了一些戒备。
他喝了口自己带来的、早已冰凉的水囊里的水,顺了顺气,才慢慢说道:
“小娘子想得是。这天寒地冻、东奔西跑的,確实不是办法。”
他指了指自己摊下灰布一角一个不起眼的、有些磨损的木牌,“喏,得有这个,市籍牌。想正经摆摊,得先去『市令署申请入市籍,写明籍贯、所营生业、保人等信息,衙门核准了,才算有了在市井经营的资格。拿到市籍之后,再向市令申请具体的摊位地段,按月或按季缴纳一定的『场租,得了经营许可的凭条,才能像我这样,在固定地方摆摊。”
他说著,又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几下,脸上露出些许复杂的表情,看著青芜年轻姣好的面容,补充道:“不过……小娘子,入了市籍,登了商籍,往后……可就与科考无缘了。哪怕是你將来的子嗣,怕是也要受些牵连。”
这个时代代重农抑商,商籍地位低下,不仅本人不能参加科举,子孙的仕途也会受到很大限制,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青芜听了,神色却没什么变化。
科举?那对她这个穿越者而言本就遥不可及。
至於子孙后代……她眼前最紧要的,是让母亲吃得起药,让自己和母亲能在这世道安稳活下去。
吃饱穿暖,才是立足的根本。
她向老翁郑重地福了一福:“多谢老丈指点。科考之事,於我而言太过遥远,眼下,先能堂堂正正摆摊谋生,让母亲和我有口安稳饭吃,才是最要紧的。”
老翁见她眼神清澈坚定,心下也有些诧异,但更多的是理解。
这世道,能活下去已是不易,哪还能顾得了那么多遥远的规矩?
“小娘子明白就好。”老翁点点头,“市令署就在西市东北角,掛著牌子,不难找。只是里头那些胥吏……唉,少不得要打点些。”
他未尽之言,带著几分无奈。
青芜瞭然,再次谢过老翁,將三个包子坚决地留给了他,这才挎起篮子,转身往菜市走去。
心里已然有了清晰的打算:先回家与母亲商量,明日便去市令署探探路。
青芜挎著装满新鲜菜蔬的篮子归家时,远远便瞧见自家院门虚掩著,里头传来母亲比往日轻快些的说话声,夹杂著何大川那熟悉憨厚的应和。
她脚步顿了顿,心底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又悄然浮了上来。
推门进去,果然见何大川正在院中劈柴。
他脱了外头的厚棉袄,只穿一件半旧的深灰色窄袖短褐,腰间束著布带,额角已见了汗。
斧头起落间,原本粗大的柴块应声裂成均匀的几瓣,码放得整整齐齐。
沈氏则坐在檐下的藤椅里,身上盖著毯子,手里拿著件正在缝补的衣裳,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时不时叮嘱一句“大川,歇歇,喝口水”。
见青芜回来,何大川停下动作,抹了把汗,脸上立刻绽开笑容:“青芜妹子回来了!菜市人多不多?沈婶子刚才还念叨你呢。”
“还好。”青芜將菜篮放进灶房,出来对他客气地点点头,“又麻烦何大哥了。”
“不麻烦不麻烦,顺手的事!”何大川忙摆手,眼神却不由地追著她忙碌的身影。
沈氏看著这一幕,眼中笑意更深。
待青芜走近,她拉过女儿的手,低声笑道:“你瞧这一早上,水缸挑满了,柴也劈好了,还说明日得空把咱家那扇有点鬆动的院门给修修。”
她话里话外的满意,几乎不加掩饰。
青芜心里那点不自在越发浓了。
这段时日,何大川来得愈发勤快,帮忙的由头也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