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康伏在地上,深吸一口气,知道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自己的生死。
他不再绕弯子,选择直接切入核心,但措辞依旧谨慎:“回大人,刘侍郎今日夺我职权,名为『静思,实为弃子。罪人以往曾因私利,听从其命,於巡检任上,行过一些有违律例、方便其私下勾当之事。如今漕运案风声鹤唳,大人明察秋毫,刘豫恐罪人所知之事牵连於他,故欲除之而后快。罪人螻蚁之命,死不足惜,然手中恰好留存了一些往日经手事务的琐碎记录、信笺凭据。其中……或可窥见某些钱粮非常流转之痕跡,以及……某些不便明言的往来印记。”
他依旧没有直接说“我有刘豫罪证”,但“听从其命”、“方便其私下勾当”、“钱粮非常流转”、“往来印记”这些词,已经將信息传递得足够清晰。
他在试探萧珩对这些“琐碎记录”的兴趣,也在观察萧珩对刘豫的態度。
萧珩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你是说,刘豫为自保,欲处置你。而你,恰巧握有一些可能对他不利的旧日痕跡,以此为本钱,来向本官寻求庇护?”
萧珩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本钱”二字,却让张康心头一跳。
“罪人不敢妄言『本钱。”
张康连忙道,额头触地,“罪人自知罪孽深重,万死难赎。此来是为乞活。只求大人念在罪人尚有几分用处,能……能指一条明路。若罪人手中这些微末之物,侥倖能助大人釐清些许漕运案中之迷雾,不知……不知大人可能给罪人一个……何种结局?”
他终於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有些紧张和期待。
他没有问“能否活命”,而是问“何种结局”,既放低了姿態,又留有余地。
萧珩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沉默对张康而言,漫长得如同煎熬。
终於,萧珩再次开口:“本官奉旨查案,要的是能经得起三司推勘、钉死元凶的铁证链,而非含糊曖昧的『微末之物。至於结局……”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张康身上,
萧珩看著他眼中的求生欲,並未立刻回应。
他似乎在权衡,又像是在给予张康最后的压力。
书房內瀰漫著一种无形的、冰冷的算计。
“坦白,彻底,且有实据佐证的供述与证物,”萧珩终於又一次开口,字字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若你所言所献,经查属实,確能助本官釐清关键,揪出元凶……本官或可酌情,保全你及其家眷性命。”
他没有提“流徙边地”,也没有提其他具体刑罚,只给出了一个最基础、也最核心的承诺——性命。
张康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杂著狂喜与后怕的光芒,他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因激动而更显嘶哑:“谢大人恩典!谢大人恩典!罪人定当竭尽所能,绝不敢有丝毫隱瞒欺瞒!”
他並非毫无心计的莽夫,狂喜过后,求生本能催生了更进一步的盘算。
他没有立刻交代证物所在,而是伏在地上,谨慎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大人,罪人尚有一不情之请。今夜罪人前来,自认隱秘,刘豫应未察觉。罪人……想请求大人,容罪人暂且如常归家,明面上依旧做那『静思己过之状。一来,可麻痹刘豫及其党羽,不至打草惊蛇;二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著一丝豁出去的决绝,“罪人在巡检司数年,与仓场、漕司乃至地方一些经办具体事务的胥吏、小官,多少有些交情。其中或有如罪人一般,涉水未深,或只是被迫胁从、心中惶恐不安者。若罪人能暗中联络,陈明利害,或可劝得其中一些人,迷途知返,主动向大人投诚,如此一来,或许能为大人破案,再添几分助力。这也算……罪人將功折罪之心。”
他说完,屏住呼吸,等待萧珩的反应。
这是他手中除了那些实物证据外,仅存的、或许还能增加自身分量的“筹码”——他的人际网络和作为“过来人”的劝降作用。
萧珩听完,眼中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微光。
他確实需要更广泛、更底层的线索来编织完整的证据链,也需要分化瓦解刘豫的势力。张康这个提议,正中下怀。
但他面上依旧不显,只是略作沉吟,方才淡淡道:“你倒是有心。若能如此,自然更好。但需切记,一切需在暗中进行,谨慎再谨慎,若有半分泄露,后果你当自知。”
“罪人明白!定当小心!”张康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知道自己的提议被採纳了,这意味著他的“价值”又多了几分,將来或许不止是“保全性命”那么简单。
“证物何在?”萧珩不再废话,直接问道。
“罪人藏匿之处颇为隱秘,且需罪人亲自开启。明日晚间,待罪人確认周遭安全无虞,定当设法將证物送至大人手中。”
萧珩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你便退下吧,待明日待证物核实后再录口供也不迟。”
张康再次叩首,这才退出了书房。
赵奉待张康离去之后,脸上带著钦佩之色进入书房中,低声道:“大人,此计连环,当真绝妙!先是借刺史府敲打,令刘豫惶恐,逼其弃子自保,將张康彻底推向绝境。再以『保全性命为饵,诱其主动来投,献上关键证物。如今,更可借张康之口、其往日关係,去暗中动摇、分化那些涉案未深的中下层官吏。如此一来,自上而下,由內而外,漕运案之铁幕,必被撕开重重裂口!破获全案,指日可待!”
萧珩的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扬州城的重重屋宇,看到那些在利益与恐惧中挣扎的身影。
“张康此人,贪鄙惜命,可用,却不可信。他所求不过活路,便给他活路,但需握紧韁绳。让他去活动,正好也可看看,还有哪些人,是能爭取的,哪些人,是铁了心要跟著沉船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於刘豫……等张康的证物到手,再看他有何反应”
“大人运筹帷幄,属下拜服。”赵奉由衷道。
他想起萧珩离京前的奏对,那“区分罪责、罚没效力”之策,如今正在这千里之外的扬州,一步步变为精妙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