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她留意的是,一位面生的灰衣僕役打扮的男子,竟將肉包与酸菜包各要了五个,出手爽快,不言不语,拿了便走。
生意异常顺利,不到巳时,篮子便见了底。
期间,她能感觉到斜对面那道不善的目光始终如影隨形——那个蒸饼摊的瘦削妇人,今日生意明显冷清了些,看向这边的眼神几乎淬了毒。
青芜只作不见,心中却更坚定了要儘快办下正式“市籍”的决心,唯有合法立户,才能多一层保障。
按照前两日向老丈仔细打听的路径,青芜寻到了市令署所在。
那是一座不算起眼的官廨,门脸严肃。
她定了定神,將预备好的碎银握在掌心一角,上前与守门小吏搭话,言语恭敬,略表来意,那点银角的重量便悄然递了过去。
小吏掂量一下,面色和缓了些,指点了她进去寻哪位书吏。
过程比她预想的顺利。
或许因她是女子,所营又只是微不足道的饮食小摊,书吏盘问了几句住址、货物,见她应对清晰,又见她悄悄推过去的另一粒小银角,便不再多为难,取出一式两份的文书让她画押,用了印,將其中一份“市籍”递给她。
“既有了此籍,每月需按时缴纳市税,摊位租赁也需另行申请,不可私占官道。明白了?”书吏例行公事地嘱咐。
“是,民女明白,多谢指点。”
青芜小心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妥善收进怀中最里层。
有了它,她才算真正在这长安城的商业体系中有了一席之名,虽微小,却是立足的开始。
青芜证沿著来时路往回走,一声悽厉的哭嚎便炸响在耳边:“丧天良的黑心贩子!你卖的毒包子害死人了!”
一个头髮蓬乱、衣著陈旧的老妇人如同算准了时机般从巷角扑出,手如铁钳般死死攥住青芜空篮子的边缘,力道之大,让青芜踉蹌了一下。
“大家快来看啊!就是这小娘子!卖的包子吃坏了人!我那小孙儿……我苦命的孙儿啊!”
老妇人一屁股坐倒在地,也不管地上寒凉,扯开嗓子便哭天抢地,涕泪纵横。
“早上吃了她卖的酸菜包子,小孙儿没多久就肚子疼得打滚,上吐下泻,脸色都青了!如今还躺在家里的炕上捯气儿呢!这杀千刀的,竟然卖不乾净的包子呀!街坊邻居们,可千万別再买她的包子了!”
这控诉如同冷水泼进热油锅,瞬间炸开了。
原本零星的路人迅速聚拢,巷子两旁住户的窗户也“吱呀”推开,探出好奇或惊疑的脸。
老妇人的哭诉极具煽动性,尤其抓住了“不乾净”这个市井小民最敏感、最恐惧的点。
围观人群中,很快有人脸色变了。
“酸菜包子?我……我今早好像也买了一个!”一个中年汉子惴惴开口。
“我也买了两个肉包,给家里小子带的,这……”另一个妇人也慌了神。
那老妇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哭嚎得更加起劲,拍著大腿:“看看!看看!还有这么多人买了!快!快找她赔钱!拉她去见官!不能让她再害人了!我那孙儿的诊费药钱,都得她出!大傢伙买了的,赶紧让她退钱,可別真吃出毛病来!”
恐慌和从眾心理开始蔓延。
那中年汉子犹豫了一下,竟真的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著的半个包子,又急又气地递到青芜面前:“小娘子,这……这怎么回事?这包子我都不敢吃了!你得给个说法!”
先前那妇人也帮腔道:“是啊,小娘子,这阿婆看著实在可怜,孙子都那样了……你若是包子真有问题,可不能不管啊!我们也是常客,你可不能昧良心。”
有人带头,又有几个今早买过包子、尚未吃完的路人也纷纷出声,或要求退钱,或要求解释。
人群嗡嗡的议论,指责、怀疑、担忧一同刺向青芜。
那老妇人见形势大好,更是胸有成竹,哭喊声拔高了几度,句句不离“赔钱”、“见官”。
面对这骤起的汹汹之议,青芜反而奇异地镇定了下来。
在现代时候的危机处理经验告诉她,越是群情激奋,越不能自乱阵脚。
她鬆开紧握篮柄的手指,轻轻將篮子放在脚边,然后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缓缓环视了一圈眾人,最后落在坐地嚎哭的老妇身上。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各位父老乡亲,叔伯婶娘,请先静一静。”
语气平和,自有一股让人愿意听下去的力量,“大家很多都是我的老主顾,承蒙关照,青芜一直感念於心。今日之事,若真是我沈青芜的包子出了紕漏,害了人,我绝不推諉,该赔该罚,倾家荡產也认!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先稳住情绪,表明负责態度。
隨即,她转向那老妇,依旧是那副平静的口吻:“阿婆,您先別急,慢慢说。孙儿身体不適是天大的事,任谁听了都揪心。正因如此,咱们才更要弄个清楚明白,才好对症下药,解决问题,您说是不是?”
老妇哭声顿了顿,瞪著眼:“还有啥好说的!就是吃了你的包子才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