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风波,来得迅猛,去得仓惶。
青芜望著那消失的背影,缓缓止了哭泣,用袖子仔细擦乾眼泪,只是眼眶仍有些红。
她再次面向眾人,深深一福:“今日多谢诸位高邻明察秋毫,仗义执言。若非大家坚持公道,青芜真是百口莫辩了。”
她语气诚挚,带著劫后余生的感激,“也请大家放心,我沈青芜在此立誓,所做吃食,必求乾净新鲜,若有丝毫差池,天地不容。日后也烦请各位多多监督。”
眾人见她如此,又想起她家中病母,不免更生同情与信任,纷纷出言安慰。
方才那要求退钱的汉子更是訕訕地將半个包子收了回去,嘟囔著“兴许是那阿婆自己吃坏了別的东西”。
人群逐渐散去,巷子恢復了平静。
今日之事,看似侥倖化解,实则凶险。
对方手段卑劣却有效,若非她稳住阵脚,利用围观者的理性和对公正程序的认同,再加上適时的“示弱”引发同情,恐怕真会陷入泥潭,名声扫地。
那蒸饼摊主的恶意,已赤裸裸不加掩饰。
必须儘快拥有固定摊位。
青芜紧紧攥著篮柄,指节微微发白。
有了固定摊位,便算是半只脚踏入了“坐贾”行列,受市令署管辖和保护更多,坊正那里也会留有更正式的记录。
她抬头望了望天色,加快脚步向槐花巷走去。
长安城的冬天,是真的冷了。
待她归来,看家门口停著一辆驴车,毛驴正悠閒地打著响鼻。
院子里,熟悉的“叮叮咣咣”凿木拼接之声不绝於耳。
只见一个高大结实的身影背对著门,正蹲在堂屋门口的空地上,专注地摆弄著一堆木板和木枋。
那人正是城南木匠铺的何大川。
听到开门声,何大川手下动作一顿,却没立刻回头。
倒是屋里听到动静的沈氏,已扶著门框探出身来,脸上带著久违的喜色。
“阿芜回来了?”
沈氏声音里都含著笑意,朝她招手,“快进来看看,大川来给你做新床了!”
青芜心下诧异,拎著空篮子走进院子。
沈氏走过来,拉著青芜的手,目光慈爱地看向何大川,解释道:“你赎身前,我曾去过一趟大川的木匠铺。想著你总归要回家,咱娘俩挤一张旧榻实在不便,便咬牙想给你定张新床。料子都选好了,谁知后来……你出了府,咱娘俩又差点离开长安,这事我便作罢了。没想到大川这孩子,竟一直惦记著。”
沈氏说著,眼中满是感慨,“他今日就拉了料子,租了驴车过来,说趁著天还没彻底冷透,赶紧把床做好送来。”
这时,何大川似乎將最后一个榫头敲实,用粗布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这才直起身,转向青芜。
他目光飞快地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有些侷促地垂下,只憨实地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青芜妹子,回来了。床快好了,你看看小合適不?”
青芜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何大川的心意,她岂会不懂?
那日他结结巴巴、面红耳赤地表白,还没等她理清思绪,他便像受惊的兔子般匆匆跑了,留她一人哭笑不得。
这几日她一直盘算著如何再找机会把话说清楚,既不伤人,也绝了对方念头。
可眼下,人家不声不响,竟把床都给做好了送上门,这份实打实的体贴与记掛,让她那句划清界限的话更难说出口。
“何大哥,这……真是太麻烦你了。”
青芜压下心头纷乱,脸上挤出得体的笑容,语气真诚却也带著刻意拉开的客气,“这工钱木料钱,定是不能少的。”
何大川连忙摆手,汗也顾不得擦了:“不麻烦不麻烦!”
他说著,似乎怕青芜再提钱的事,忙转身道,“我这就把床搬进去,很快!”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弯腰,双臂肌肉在夹袄下明显賁张,竟一个人就將那沉重的榆木床架稳稳抱了起来!
那床架看著就不轻,但他步履稳健,呼吸匀称,径直走进母女俩居住的里屋。
青芜和沈氏跟著进去,只见他將床架轻轻放在南面靠窗的位置,调整好角度,接著又出去將厚重的床板一块块扛进来,严丝合缝地铺上。